2005年5月11日,星期三,傍晚
下课铃打响的瞬间,孔文博合上了练习册。
最后一节是自习课,他在做数学。题目很简单,但他写得认真——字迹工整,步骤清晰。这是做给同桌看的。
陈梦圆还在写。她的英语作文刚开了个头,圆珠笔在纸上划出细密均匀的沙沙声。夕阳从他们座位旁的窗户斜射进来,在她的笔尖和手背上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晕。
孔文博没催她,也没说话。他开始慢条斯理地收拾书包:数学书、练习册、文具盒。动作很慢,像是在拖延时间。
教室里渐渐喧闹起来。后排的男生已经迫不及待地讨论起晚上要刷的《梦幻西游》副本,前排几个女生相约去校门口新开的奶茶店。
“梦圆,走吗?”过道对面的女生探过头问。
陈梦圆抬起头,歉然地笑了笑:“你们先走吧,我作文还差一点。”
女生们叽叽喳喳地走了。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。
陈梦圆加快了书写的速度。两分钟后,她落下最后一个句点,轻轻舒了口气,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。她的东西总是摆放得极有秩序:试卷按科目分类,用不同颜色的夹子夹好;课本从大到小竖着排列;文具盒里每支笔都有固定的位置。
孔文博耐心地等着。
当陈梦圆拉上书包拉链,站起身时,他也恰好背好书包,站了起来。
两人对视了一眼。
“走吧。”孔文博说。
“嗯。”
他们一前一后走出教室,融入走廊里所剩无几的人流中。没有约定,但过去一周,每天这个时候,他们总是这样默契地一起离开。
楼梯间有些拥挤。孔文博侧身,让陈梦圆走在自己前面。他的目光扫过楼下逐渐散去的学生,扫过操场,最后落在校门外马路对面——
那个穿着褪色工装的男人,又出现了。
蹲在报刊亭旁边的马路牙子上,手里夹着烟,目光像粘稠的沥青,缓慢地扫过每一个从校门里走出来的学生。
这是第三次了。
走出教学楼时,晚风扑面而来,带着樟树花和远处小吃摊的混合气味。
陈梦圆走在前面半步。她的马尾辫随着脚步轻轻摆动,发梢在夕阳下泛着柔软的棕色光泽。孔文博推着那辆26寸凤凰自行车走在旁边,车轮碾过水泥地,发出细微的“沙沙”声。
校门口挤满了来接孩子的家长、卖零食的小贩、还有等着拉客的“三脚猫”。喧闹的人声、自行车的铃铛声、远处公交车的报站声,交织成黄昏时分特有的嘈杂。
孔文博的目光穿过人群,精准地锁定在那个工装男人身上。
今天他换了位置——从杂货店门口挪到了报刊亭旁边。但姿势没变:蹲着,胳膊搭在膝盖上,烟在指间明明灭灭。他的视线缓慢地移动,像一台老旧的扫描仪,扫过每一个走出校门的学生,然后在陈梦圆的背影上停顿了一下。
很短暂,不到一秒。
但孔文博捕捉到了。
“怎么了?”陈梦圆察觉到他的停顿。
“没什么。”孔文博推着车继续往前走,语气尽量自然,“就是在想……今天那道数学题的第三种解法。”
陈梦圆侧过头看了他一眼。夕阳把她的睫毛染成了金色。
“你最近解题的思路很怪。”她说。
“怪?”
“就是……不像书上教的。”陈梦圆斟酌着用词,“但往往更简单。”
孔文博笑了笑,没接话。
他们穿过校门口拥挤的区域,走到相对清静的人行道上。梧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斜斜地铺在灰色的地砖上。
“其实那道题,”陈梦圆忽然开口,“你早上跟我说的那种方法,我后来想了很久。把几何问题转化成代数关系……我们老师从来没那么讲过。”
“我也是瞎想的。”
“不像。”陈梦圆摇摇头,声音很轻,“瞎想的人,说不出‘用坐标系解几何题本质上是降维打击’这种话。”
孔文博握着车把的手紧了紧。
他大意了。重生者的思维惯性,有时候会冒出一些超越这个时代初中生认知的词汇和概念。
“可能是在哪本闲书上看的。”他含糊道。
陈梦圆没再追问。两人又沉默地走了一段。
路过公交站台时,孔文博用余光瞥见那个工装男人站了起来。他把烟蒂扔在地上,踩灭,然后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。
距离保持得恰到好处——三十米左右,既不会跟丢,又不会引起注意。
专业。
这个念头让孔文博心里一沉。
“对了,”陈梦圆忽然想起什么,“你昨天给我的那张物理公式推导图,我看懂了。把电功率和力学做功类比……这样理解确实清晰多了。”
“有用就好。”孔文博说,注意力却分出了一大半在身后。
脚步声。解放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,频率稳定,不快不慢。
“不过有一步我没太明白,”陈梦圆继续说,“就是这里,为什么动能变化可以直接等价为……”
她转过头,却发现孔文博的视线越过她的肩膀,看向后方。表情是那种她从未见过的凝重。
“喂,同桌?”陈梦圆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,语气带着一点疑惑和被打断思路的不满,“你发什么呆呢?”
孔文博回过神,目光聚焦在她脸上。黄昏的光线让她的眼睛显得格外清亮,里面清晰地映出他自己的倒影。
“没什么,”他摇摇头,试图让语气轻松些,“就是觉得……后面那个人有点眼熟。”
“眼熟?”陈梦圆下意识想回头。
“别回头。”孔文博几乎是立刻阻止,声音压得很低,“正常走路,别让他发现我们注意到了。”
陈梦圆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她没有回头,但身体明显绷紧了。
“谁?”她也压低了声音,嘴唇几乎没动,“你认识?”
“不认识。”孔文博说,“但这三天,他都在校门口附近。”
陈梦圆的呼吸微微一滞。
“冲你来的?”她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孔文博顿了顿,“但我觉得……可能是。”
两人又走了一段。身后的脚步声还在,不近不远。
“要报警吗?”陈梦圆问。
“没证据。”孔文博摇头,“他只是在那里站着,我们怎么跟警察说?”
“那怎么办?”
孔文博看着前方不远处的十字路口。绿灯开始闪烁,倒计时:5,4,3……
“你家快到了。”他说,“今天我就不送你进小区了。你正常走,我在这里右拐,看他是跟你还是跟我。”
陈梦圆的心猛地一紧。分开走?一个人?
她几乎是立刻想反对:“不行,你一个人……”可话没说完,就被他打断了。
“听我的。”孔文博的声音不高,但里面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道,“如果他是冲我来的,我会处理。如果是冲你……”
他停住了,没说完的后半句悬在空气里,却让陈梦圆的后背窜起一股寒意。
“我爸那人,”他忽然转开话头,声音压得更低,像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,“在厂里跟零件表打了半辈子交道。下班,回家,几十年,误差从没超过十分钟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掠过她瞬间苍白的脸,“现在……他只会更准。你记住,规律有时候是盾牌,但弄不好……也会变成给别人指路的灯塔。”
如果是冲她来的……那会怎样?
她不敢想下去。眼前的十字路口,绿灯只剩下最后两秒。身后那个可能存在的跟踪者,像一片粘在背上的阴影。
孔文博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里有种她看不懂的复杂——有关切,有决断,还有一丝她无法理解的沉重。
“快走。”他低声催促,“绿灯了。”
陈梦圆咬了咬嘴唇。恐惧攥住了她的喉咙,让她发不出更多声音。她看了他一眼,用力点了下头,转身汇入了过马路的人流。
她没有回头。不敢回头。
心里只有一个模糊的念头:他要小心。我们都要小心。
走到小区门口时,她终于忍不住,借着掏钥匙的动作,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瞥了一眼身后。
孔文博已经右拐,推着自行车走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小路。
而那个穿工装的男人……不见了。
陈梦圆站在小区门口,手里攥着钥匙,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小路,站了几秒,才转身走进楼道。
晚饭后,陈梦圆主动收拾了碗筷。擦桌子时,她看着墙角那个套着新垃圾袋的桶,忽然说:“妈,垃圾我去倒吧。”
母亲正在叠衣服的手停了一下,抬起头,有些意外地看了女儿一眼。
圆圆从小就被要求“学习是第一任务”,家务活很少让她沾手。倒垃圾这种需要下楼的事,更是基本不让她晚上做。
陈梦圆被母亲看得有些不自在,移开视线。
母亲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。她放下手里的衣服,走过来,很自然地从女儿手里接过垃圾袋。
“我去吧,你早点写作业。”母亲的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,“天黑了,下楼不安全。”
陈梦圆看着母亲拎着垃圾袋开门、下楼的背影。门缓缓关上,隔绝了楼道里的声控灯和渐远的脚步声。
她没有立刻转身。目光透过门板,仿佛能看见窗外沉沉的夜色,和夜色中某个她并不确切知道方位,却隐隐觉得该是“同桌家的方向”。
她在那门口静静站了几秒,才走回自己房间,轻轻关上了门。
她关上门,拧亮台灯。摊开的习题集在灯光下泛着白。
她忽然没来由地想:这个时候,他是不是也坐在书桌前,对着同样的夜色和灯光?这个念头毫无征兆,却让她心里那点悬了一晚上的东西,轻轻落了地。
而在更近一些的地方,孔文博刚刚冲进自家楼道。他几乎是跳下车的,自行车往墙边一靠,链条还在惯性地空转,发出细微的“咔嗒”声,在寂静的楼道里被放大,像他胸腔里尚未平息的、沉重的心跳。
他站在家门口,深吸了几口气,才掏出钥匙。
门打开的瞬间,温暖的灯光和饭菜的香气涌出来,与陈梦圆家开门时的景象何其相似。只是这里等待他的,是一场即将开始的、关于生存与恐惧的家庭会议。
夜,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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