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两点的太阳
他们原本是一起走的。
午后两点的街道不算热闹,也没有安静到空荡。路边刚洗过菜的水顺着台阶往下淌,薄薄一层,沿着石缝慢慢流。街角的小店半开着门,挂在门口的塑料帘子被风吹得轻轻贴到一起,又分开。远处有人推着自行车从树影底下经过,轮胎碾过细碎的沙石,发出很轻、很长的一串声响。
陈梦圆走在前面一点。也不算真的前面,只是偶尔快半步,又偶尔慢半步,始终和孔文博隔着一小段不远不近的距离。陈梦圆今天难得肯这样慢慢走,不像平时那样总有要去的地方,总有要赶上的时间。风从街那头吹过来,掀起陈梦圆一点衣角,又轻轻落回去。陈梦圆的头发没有扎得很紧,后颈贴着几缕碎发。
他们原本是在说话的。说了什么,后来孔文博已经记不太清了。大概是路口那只总喜欢趴在台阶边晒太阳的猫,也许是哪一家新开的铺子,也许只是午后太长,人一边走,一边随口说出来的几句废话。
然后那辆小货车从巷子里倒出来。
车身横在路中间,把前面的视线挡了个严实。后面跟着几个推车的人,有人喊让一让,有人把车把往旁边拐。孔文博往路边让了一步。等孔文博再绕出来时,前面已经没有陈梦圆了。
孔文博先是站住了。那种失措很轻,不至于慌张,但心口会空一下。孔文博朝前面看,没看见陈梦圆。又回头,还是没看见陈梦圆。街上的光太亮,树影太碎,人的影子、车的影子、塑料帘子的影子叠在一起,晃得眼睛发酸。
陈梦圆那边并没有立刻发现孔文博没跟上来。
陈梦圆往前走了几步,刚一抬眼,就被一小片光吸住了。
那一段路的树长得尤其好,树冠向两边撑开,几乎把半条街都遮了进去。有一束阳光从叶与叶的缝隙间斜斜落下来,像从半空中垂下的一缕细纱。风吹过时叶片翻动,那束光也跟着轻轻摇晃。它落在路面上,落在陈梦圆脚边,也落在陈梦圆肩头。陈梦圆停住了。
然后陈梦圆抬起手,想挡一挡。
手伸到半空的时候,陈梦圆忽然不动了。那束光刚好落进陈梦圆掌心里。陈梦圆原本只是想遮一下眼睛,可手停在那里时,不知为什么,就不想那么快收回来。陈梦圆半仰着脸,很轻地把指尖分开了一点。只分开了一点。阳光便从陈梦圆指缝里漏下来,细细的,软的,落在陈梦圆手背上,落在陈梦圆脸侧,落在陈梦圆眼尾和肩头上。风吹得叶片轻响,光影就在陈梦圆身上轻轻晃动。
陈梦圆就那么站着,像在碰一些根本握不住的东西。
而孔文博在找陈梦圆。
孔文博沿着来时的路折回去,目光在树影和人群间来回掠。光太亮了,树影太碎了,视线像被晒得有些模糊。孔文博一边找,一边往前走,心里只有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念头。
先找到陈梦圆。
然后孔文博看见陈梦圆了。
陈梦圆站在那片树荫底下,手停在半空,指尖微微分开,阳光从陈梦圆指缝里漏下来。那些细碎的光落在陈梦圆脸侧,落在陈梦圆睫毛边。风吹动树叶,也吹动陈梦圆鬓边那一点细软的发尾。陈梦圆没有看见孔文博。陈梦圆在看光。或者说,陈梦圆在用自己的手和光做着某种很轻的、孔文博叫不出名字的游戏。
孔文博站住了。刚才还想快一点找到陈梦圆,刚才还觉得那条路太长。现在孔文博站在几步之外,隔着一段被热气和树影切碎的距离,忽然就不想动了。不是犹豫,不是不忍,只是孔文博的身体先于孔文博做出了决定。孔文博甚至没有想清楚,就已经不想上前了。
孔文博看着陈梦圆。
陈梦圆的手指在光里微微动了一下。风把一片树影从陈梦圆手背上吹过去,光暗了一瞬,又亮起来。孔文博不知道陈梦圆在想什么。孔文博只知道陈梦圆站在那里,安安静静的,神情里没有开心,也没有不开心,只是很专注地看着自己的手和那些从指缝间漏下来的东西。陈梦圆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过了。或者说,孔文博从来没有见过陈梦圆这样。
孔文博不应该去破坏这个。这个念头不是慢慢浮上来的,是忽然就在那里了,像一盏灯忽然被拧亮。陈梦圆不需要任何人走过去,不需要被提醒孔文博来了,不需要把那只手从光里收回去。陈梦圆现在一个人就很好。而孔文博想要多看一会儿。孔文博没有走到陈梦圆身边去。没有叫陈梦圆的名字。孔文博甚至没有让自己再往前迈一步。
但孔文博的脚动了。那一步不是跨出去的。只是鞋底离开了地面,离地不到一寸,就悬在那里。不是犹豫,不是进退两难,是孔文博的大脑正在处理一个从未有过的指令——找到陈梦圆的喜悦应该让孔文博向前,而另一个更陌生的冲动正在阻止孔文博。孔文博的身体不知道该听谁的,于是那只脚就停在了半空。
孔文博就那样站着。一只脚悬着,重心微微偏在另一条腿上。树影在孔文博身上晃动。孔文博看着陈梦圆把手指又分开了一点,让更多光漏下来。陈梦圆不知道孔文博在看。陈梦圆不知道孔文博正站在几步之外,一只脚悬在离地不到一寸的地方,安静地,像怕来不及似的,把陈梦圆这一刻的样子收进眼睛里。风从街那头吹过来,树叶哗啦地响。光在孔文博镜片上反射出树枝的影子。孔文博没有上前。没有叫陈梦圆。那只脚悬在那里。而陈梦圆还站在光里,安安静静地,看着那些从指缝间漏下来的东西。
导演剪辑版/ 几分钟后
后来,阳光忽然淡了。
不是一下子没有的。
只是风从树梢间穿过去,叶片换了一个方向,那束原本垂下来的光便一点一点散开,先从陈梦圆的肩头退下去,又从陈梦圆的手背上退下去,最后只剩下一点很薄的亮,停在陈梦圆指尖。
陈梦圆看着那点光消失。
然后,慢慢放下了手。
孔文博也在这时候,才往前走去。
孔文博的脚终于落在了地上。
一步。
又一步。
很轻。
陈梦圆像是听见了什么,回过头来。
陈梦圆看见孔文博站在自己身后几步远的地方,先是怔了一下,随后笑了。
那笑里有一点不好意思。
像是这才想起来,自己刚才只顾着那束光,把孔文博落在了身后。
孔文博也笑了。
那束光先一步退下去了,倒像替孔文博解了围。
不是孔文博打断的。
两个人隔着一小段树影看着彼此,谁都没有立刻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孔文博低声说:
“没什么,走吧。”
陈梦圆点了点头。
“嗯。”
他们重新往前走去。
身后的树叶还在轻轻响。
那束下午两点的太阳,已经落到别处去了。
®