**今天可以戴吗**
【一:醒得比闹钟早】
周六早晨,陈梦圆醒得比闹钟早。
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枕头边。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被子里。被子上有妈妈新换的洗衣液味道。她还不想起。眼睛闭着,睫毛贴在脸颊上,呼吸还带着睡意。
然后她感觉到有人坐在床边。床垫微微陷下去一点,那个弧度很轻,像是怕吵醒她。一只手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,指腹贴着头皮慢慢往后拢。那只手很暖,有一点粗糙——是妈妈的手。
陈梦圆睁开眼。妈妈坐在床边,正低头看她。逆着光,脸有一半在暗里。妈妈穿着一件灰蓝色的薄毛衣,头发用发夹别在耳后,嘴唇有一点干,像是一早就在忙,还没来得及喝水。
“妈妈?”
陈梦圆的声音还哑着,带着刚睡醒的黏。她眨了眨眼,忽然想起什么,撑着床垫坐起来。
“昨天那道题——我会改的。”
妈妈没有接这句话。她只是看着陈梦圆,问:“今天什么日子?”
陈梦圆想了想。“周六。”她说完,又想了想,怕漏了什么。“青少年宫九点开课。语文先上,然后是数学。下午有英语。”妈妈还是看着她,不说话。陈梦圆又想了想,眉心微微皱起来。“不是周六吗?”
妈妈没有直接回答,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。
“起来洗个脸,过来吃早饭。”
【二:我可以戴吗】
卫生间里的毛巾挂得很齐。
陈梦圆走到洗手台前,右手很自然地往右边伸去。脚尖下意识踮起一点。那只挂钩装得有点高,但她早就习惯了,手伸到那里,指尖就碰到了自己的毛巾。纯白色,边角有淡蓝色的线,挂在固定的挂钩上。她把脸埋进毛巾里,闻到一点淡淡的皂味。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,她用双手接了水,轻轻地拍在脸上,凉意让她打了个激灵,彻底醒了。
镜子有点高,她踮了一点脚才能看见自己。头发睡得有点翘,左边有一撮翘在耳后。她用手掌压了一下,没用,那撮头发又弹了回去。
妈妈从后面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礼物盒。盒子很小,外面系着细细的粉色缎带,蝴蝶结小小的,没有夸张的尾巴。陈梦圆先看见的是镜子的倒影——那个小盒子被妈妈托在掌心里,缎带在镜子里反出一点很淡的光。她转过身,手上还拿着毛巾。
“送我的吗?”
妈妈把盒子递给她。她拉开缎带,打开盒盖。里面躺着那枚发夹。粉红色,是Hello Kitty,蝴蝶结是红色的,猫耳朵上还粘着一点很细的闪粉。发夹很小,塑料面被盒子里的海绵托着,她用手指轻轻摸了一下蝴蝶结。硬硬的,圆圆的,有一点凸起,边缘打磨得很光滑,不刮手。
“喜欢吗?”妈妈问。
“喜欢。”她抬起头看着妈妈。“我可以戴吗?”
“当然可以,”妈妈把发夹从盒子里拿起来,手指拢起她额前的碎发,往耳后抿了一下,把发夹别上去。妈妈退后一步,看了看,又伸手把发夹往左边挪了一点,又挪回来,动作很轻,不扯头发。“本来就打算今天给你戴的。”
陈梦圆转过身,重新踮起脚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发夹别在右边,Hello Kitty的脸正正地朝前。她的头发是黑的,发夹是粉的,那一点粉色别在鬓边,很显眼。她轻轻晃了一下头,发夹稳稳地停在原处。又晃了一下,还是没动。
她的嘴角往上弯了一下,嘴唇轻轻往上提,眼睛也跟着微微眯起来。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在做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实验。
“妈妈,好看吗?”
妈妈站在她身后,手搭在她肩上。“好看。我们家圆圆戴什么都好看。”
【三:青少年宫不去了】
餐桌上的粥还冒着热气。
陈梦圆坐到常坐的那个位置,碗筷已经摆好了。妈妈端了一碟酱菜过来,围裙还没解,坐在对面。她拿起筷子,把粥上面的热气吹开,吹得米粒微微翻动,低头喝了一口。粥很烫,她抿着嘴唇呵了一口气。
妈妈说:“今天吃快点。”
陈梦圆没有问。她低头喝粥,心里想,是不是青少年宫的时间提前了。
妈妈又说:“吃完我们去游乐场。”
陈梦圆的勺子停在碗边。粥面上的热气从勺沿往上冒,她像是没听清,抬起头看妈妈。
“游乐场?”
“不是去青少年宫吗?”
“不去了。”妈妈说,“我推了。”
陈梦圆睁大眼睛看着她,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。
妈妈看着她,像是想笑,又像是有一点心疼。
“今天是我们家圆圆的生日啊。”
陈梦圆这才想起来。
今天是她的生日。
妈妈把粥碗往她面前轻轻推了一下,声音又放回平时那种催促里,只是没有那么硬。
“还不吃快一点。”
【四:今天穿这双】
玄关的鞋柜下面摆着两双鞋。
一双是白色运动鞋,鞋带洗得很干净,鞋头有一点磨白。那是她平时去青少年宫穿的。另一双她不常穿,鞋面更亮一点,鞋扣是粉色的,鞋侧有一个很小的Hello Kitty头像。
陈梦圆本能地先伸手去拿那双白色运动鞋。手伸到一半,停住了。她蹲在那里,手指还悬在鞋带上。
妈妈已经拿着车钥匙站在门边。她本来有点急,但看到陈梦圆停在那里,就没有问她为什么。她指了指里面那双鞋,说:“今天穿这双。”
陈梦圆抬头看妈妈。
妈妈的声音还是催她的声音,只是今天没有那么硬:“快点,晚一点人就多了。”
陈梦圆把白色运动鞋放回去,取出那双不常穿的鞋。她坐在换鞋凳上,把脚伸进去。鞋子比平时那双轻一点,鞋底踩在地砖上,声音也不一样。她低头看了一眼鞋侧那个小小的Hello Kitty头像,然后站起来。
她们下楼的时候,小区里的玉兰花已经开了。白色花瓣落在水泥地上,有几瓣被早起的邻居踩过,边缘有些发褐,但树上的那些还是雪白的。
车停在楼下,是妈妈那辆灰色的轿车。妈妈按了车钥匙,车灯闪了两下。陈梦圆坐到副驾驶,拉过安全带。安全带扣进锁槽里,咔哒一声,很脆,很熟。她每次坐车都自己系安全带,不需要别人提醒。
车开出去了。小区门口的路坑坑洼洼的,车轮碾过去,车身轻轻晃了两下,发夹在头上跟着轻轻一颤。妈妈把方向盘往右打,拐上主路。陈梦圆看着窗外。学校围墙、菜市场、新华书店。右拐,过了红绿灯。直走,应该是青少年宫方向。妈妈没有右拐。她直直地开过去了。青少年宫那栋灰色的楼,门口的蓝色路牌,围墙上贴的招生广告,全部退到身后,越退越远。
陈梦圆忍不住往前探了一点,两只小手贴在副驾驶的车窗上。玻璃是凉的,掌心很快贴出一点雾。
妈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:“看看就行,别把车窗摇下来,危险。”
陈梦圆把手收回来。她重新坐正,两只手放在腿上,左手轻轻握住右手的手背。拇指搭在虎口的位置,手背被自己握得微微发暖。
妈妈看了她一眼。“你爸本来也想来的,早上临时有个客户,走不开。”她顿了顿,车子拐过一个弯,后座的塑料袋轻轻倒向一边。“后面那个袋子,是你爸给你的。晚上回来再拆。”
陈梦圆转头看后座。一个纸袋,米白色的,很大,口子用透明胶封着。她看不出来里面是什么。她转回头,继续坐着。手还是那样握着,放在腿上。
【五:今天你挑】
游乐场的门是一个大拱门。
门口有卖气球的人,气球绑在小推车上,五颜六色的,被风吹得挤在一起,塑料绳互相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。空气里有一股爆米花的甜味,混着棉花糖的焦香,还有远处旋转木马的音乐——那个音乐不是完整的歌,是片段,一段一段被风切碎,转到这个方向的时候听得见,转到另一边就远了。
妈妈从包里掏出票。检票的人撕了一个角,递回来。
“先玩哪个?”陈梦圆站在入口处,手还牵着妈妈的手。她的手很小,只能握住妈妈的食指和中指。
“今天你挑。”妈妈说。
陈梦圆抬起头看妈妈。妈妈没有在开玩笑。她的眉毛是松的,嘴角也没有那种“你要懂事”的弧度。她真的在等陈梦圆自己选。陈梦圆转过头,把整个游乐场重新看了一遍。远处的摩天轮在慢慢转,转到最高点的时候,那个吊厢好像停住了,实际上没停,只是太高了看不出来在动。旁边的小火车在轨道上转圈,几个小孩坐在上面,有人举着刚刚买来的风车,风车被带起来的风吹得飞快转。
她看到旋转木马。
木马棚顶的彩灯一圈一圈地闪,灯不是同时亮的,是追着前面那盏跑的,一圈一圈。马匹有粉色的、蓝色的、白色的,马鬃是金色的,马蹄抬在半空。
“先玩那个。”陈梦圆指着旋转木马。
妈妈说:“好。”
【六:每一圈,妈妈都在那里】
妈妈没有上去。她站在围栏外面,包拎在手上,站在一群家长中间。
陈梦圆选了那匹粉色的马,她伸手去摸马耳朵,摸到一层厚厚的漆,漆面很滑,凉凉的。马鞍是白的,上面画着金色的花纹,那些花纹已经有些斑驳了,靠近缰绳的地方被无数双手磨得发亮。她抓着杆子,脚踩在马镫上,坐上去。
音乐响了。马开始转。不是很快,是很慢的,一起一伏。棚顶的灯映在马背上,粉色变成淡金,淡金又变成粉色。她感觉到风吹在脸上,带着音乐的声音。
她转头看外面。围栏外面站着一排大人,有的在拍照片,有的在打电话,有的抱着不肯坐上去的小孩在哄。妈妈站在中间,手搭在围栏上,包挂在手腕上。
马转过去了。她看到卖气球的摊子。马又转了半圈。她看到小火车从另一边的轨道上开过去。马继续转。她的目光在人群里找——不是用脑子找,是身体自己知道往哪个方向转。然后她看到妈妈。妈妈正好也在看她。
她抬手,摇了摇。那个动作有一点怯,不太确定妈妈看不看得见。
妈妈朝她挥手。不是那种高高举起用力摇摆的挥法——是把手掌抬到肩膀的高度,手指轻轻张开,左右摇了摇。动作很轻,轻到只有她看得出来。
马转过去。围栏、气球、爆米花摊子。妈妈的灰色毛衣。妈妈的手。她这次提前把手举起来了,转到妈妈面前时,手已经举过肩膀。妈妈也提前举着手。两个人挥了一下,又错过了。第三圈。她挥。第四圈。她挥。每一圈她都在找妈妈。每一圈妈妈都在那里。一次都没有走开过。
她把脸轻轻贴在马耳朵旁边,嘴唇抿着,手把杆子握得很紧。她没有再到处看,只等着下一圈转回去,再看见妈妈。
音乐还在响。旋转木马还在转,一起一伏的,载着她一圈一圈地经过妈妈面前。直到音乐渐渐慢下来,灯光不再追着前面那盏跑,马停了。
【七:这个就是会粘手的】
下午,她们从投球摊那边出来的时候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
陈梦圆手里举着一朵棉花糖,粉红色的,比她头还大一圈。她吃得嘴角都粘上了糖絮。妈妈拿纸巾给她擦,擦的时候她闭着眼,纸巾边缘轻轻扫过她的睫毛。
“都粘手上了。”她把手伸开给妈妈看,手指间有融化的棉花糖,黏黏的,拉出一条细细的丝。
妈妈看着她手里的棉花糖,又看着她的脸。“这个就是会粘手的。”她笑起来,不是那种客气的笑——是真的觉得好笑,眼睛弯着,嘴角往上提,肩膀也跟着轻轻抖了一下。
她们又去坐了摩天轮。她们又去坐了摩天轮。后来那一段,她晚上没有写得太长,只记得玻璃很凉,远处有一只热气球升起来。
她们还去投了球。陈梦圆扔了三个球,一个比一个偏。第一个打在奖品架的木板上,弹了回来,在地上滚了好几圈。第二个碰到铁圈边,转了半秒又滑走了。第三个她扔得很用力,直接越过了网,掉到后方的布帘上。妈妈没有说下次练练,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,说了句:“走,玩下一个。”
【八:照片会把今天留下来】
傍晚的时候,妈妈带她走到游乐场门口。旋转木马的灯已经亮起来了,彩灯在渐暗的天色里显得更亮。
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人群里挤出来。是爸爸。穿着白衬衫,手里攥着车钥匙,衬衫后面皱了一块,领口松着一颗扣子,额头上有汗。他跑得有点急,肚子圆圆的,衬衫前襟被风吹得鼓了一下,又贴回去。
妈妈看着他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爸爸喘了两口气,把车钥匙塞进裤袋里。
“我家闺女的生日啊。”
妈妈没有再说什么。
游乐场门口有一个很大的Hello Kitty头像,粉色的猫脸,红色的蝴蝶结。头像旁边站着一个给游客拍照的叔叔,胸前挂着相机,旁边的小桌上摆着几个相框样品。爸爸说:“就在这儿拍一张。”他拉着妈妈和陈梦圆走到头像前面之前,妈妈的拇指腹轻轻擦过她的嘴角,先把棉花糖的糖絮擦干净了。妈妈站在左边,爸爸站在右边,陈梦圆站在中间。
她头上还别着那枚粉色的Hello Kitty发夹。新的,今天早上妈妈亲手给她戴上的。游乐场的灯映在发夹的塑料面上,反射出一点细碎的亮。
拍照的叔叔把相机举起来,对着他们。按快门之前,他说:“笑一下,照片会把今天留下来的。”
陈梦圆笑了。不是那种抿着嘴的、浅浅的笑——是真的把嘴角往上拉,露出两颗牙齿的弧度。她的眼睛被闪光灯映成两个很亮的小点。爸爸的大手搭在她肩膀上,很重,很暖。妈妈的手揽着她的后背,往前轻轻扶了一下。
闪光灯亮了。很亮的一闪。那一闪把爸爸的衬衫、妈妈的微笑、陈梦圆头上那枚粉色发夹、背后那个巨大的Hello Kitty头像,全部钉在同一张相纸里。
【番外一:十岁的日记】
晚上,陈梦圆在自己的房间里,把日记本摊开。台灯亮着,封面是浅粉色的,她已经用了快一年。她翻开到最新一页,拿起铅笔写道:
“今天是我的生日,我已经满十岁了。妈妈没有带我去青少年宫,她带我去了游乐场。我戴了新的Hello Kitty发夹。妈妈说,我们家圆圆戴什么都好看。”
她写到这里停了一下,拿起桌边那张刚从游乐场取回来的照片,看了一眼,又放回去。
“旋转木马最好玩,因为坐在那匹木马上,每转一圈,我都能看见妈妈。妈妈站在围栏外,每次都朝我挥手。爸爸后来也来了,他跑得有点急,额头上有汗,衬衫后面皱了一块。妈妈问他怎么来了,爸爸说,我家闺女的生日啊。”
她继续写。她的字写得很认真,横画压在格子里,只是铅笔削得太尖,写到纸页边缘时戳出一个很小的点。她用橡皮轻轻擦了擦,又继续写。
“我们在一个很大的Hello Kitty头像前面拍了一张照片。拍照的叔叔说,照片可以把今天留下来。我希望是真的。”
她把铅笔放在桌上,用手掌压平页角。然后拿起铅笔,又加了一句。
“大肚子爸爸今天也很可爱。^_^”
她把笔帽套好,那一声很轻。窗外有车经过,光在天花板上晃了一下又走了。
她把日记本合上,放回抽屉。今天戴过的发夹放在床头柜上,正对着她的枕头。黑暗里看不清Hello Kitty的脸,只剩蝴蝶结一点模糊的轮廓。她伸手摸了一下。发夹还在。
【番外二:热气球】
从旋转木马那边出来以后,陈梦圆被妈妈牵着,往摩天轮的方向走。
她手里举着一朵棉花糖,粉红色的,比她脸还大一圈。棉花糖已经吃了一半,边角被她咬得参差不齐,糖絮粘在嘴角和手指上。妈妈从包里抽出纸巾,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替她擦。擦到食指的时候陈梦圆缩了一下,妈妈说了一句“别动”,声音还是平时那种催人的语气,只是没有那么硬。她又擦了两下,把拇指上的糖絮也擦干净了,然后把纸巾团成团塞进包侧袋里。
摩天轮排队的人不多。巨大的轮盘慢慢转着,吊厢一个个从她们面前经过,老旧的机械发出轻微的咯吱声,像踩在旧木地板上。轮到她们的时候,陈梦圆先扶着门框迈进吊厢,坐垫被她压得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。妈妈跟在她后面坐进来,一只手扶着门边,另一只手把包带理到膝盖上。吊厢轻轻晃了一下,妈妈的手在她后背旁边停了停,又收回去。陈梦圆抓住坐垫边缘,看了一眼妈妈。吊厢门合上,她们开始升高。
一开始,陈梦圆只是坐在靠窗的位置往外面看。她把脸贴到玻璃上,玻璃凉凉的,贴着颧骨那一小片皮肤。游乐场在下面慢慢铺开,旋转木马的棚顶从上面看是八角形的,彩灯还在闪,但音乐已经听不清了;小火车在轨道上转圈,车厢在树影间进进出出;卖气球的摊子越来越小,气球挤在一起,像一堆彩色的小糖豆。她把双手贴上玻璃,想看得更清楚一点。玻璃被她掌心捂出一小片雾气,边缘模糊。
平时她不会这样。平时坐车,妈妈会说“别把脸贴在玻璃上”,会说“坐好”,会说“手放下来”。但妈妈今天没有说。陈梦圆偷偷回头看了一眼,妈妈正看着她,目光很安静,没有要阻止她的意思。她那时还没有注意到,自己衣角的一小片布料,一直被妈妈轻轻攥在手里。不是拉着,也不是拽着,只是捏着那么一点。她赶紧把脸转回去,继续贴回玻璃上。
吊厢越升越高。那些刚才还很大、很有名字的东西——喷泉、许愿树、棉花糖摊位——现在都变成了一种差不多的形状,小小的,颜色混在一起。远处有一片灰色屋顶,是她平时上学的那片街区。她认出了学校的操场,绿绿的一小块,旁边是礼堂的白顶。她正要指给妈妈看,手刚抬起来,视线却被远处另一个东西拽走了。
一只热气球正慢慢从一栋建筑物后面升起来。深蓝色的球体,上面有一道红色的弧形条纹,在下午的阳光里有一点反光。吊篮还藏在建筑物后面,只露出球顶,像一颗被人从楼后慢慢托起来的蓝色球。
她抬起手,轻轻拍了一下玻璃。“妈妈。”
妈妈顺着她的手指看出去。热气球已经升到建筑物上面了,整个球体都露了出来,正慢慢往上飘。深蓝色的球面被下午的阳光照得很亮,红色的条纹像一道被风吹弯的弧。
“热气球。”妈妈的声音从她身侧传来,很轻,不像平时说“坐好”“别碰”“危险”时那样短促,只是很轻地说出了那个词,像在替她把这个东西确认下来。
陈梦圆没有接话。她没有凑得更近,也没有在玻璃上比划那个热气球的轮廓。她只是把两只手都贴在玻璃上,身体往前微微倾了一点,下巴搁在掌根的位置。热气球越升越高,越来越小。她的头一点一点往上抬,视线从俯视变成平视,又慢慢变成仰视。她盯着看了很久,嘴巴微微张开,像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。
然后她问:“妈妈。”
“嗯?”
“它会飞到天上去吗?”
妈妈顺着她的手指看出去。热气球还在往上升,已经很远了。“会飞得很高。”
陈梦圆继续看着那只热气球,没有说话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小声开口。声音比刚才更轻,像在问一个不太确定能不能问的问题。“那我们能不能坐热气球,升到天上去?”
吊厢里安静了一小会儿。摩天轮的机械声从外面传进来,咯吱,咯吱,很慢。
妈妈攥着她衣角的那只手,轻轻紧了一下。不是很用力,只是那一点布料被捏在指间,又收紧了一点。她看着陈梦圆,眨了一下眼。再开口时,声音还是稳的。
“今天太晚了。”她说,“下次我们找个时间,一起去坐。”
陈梦圆说:“好。”
她没有再问。她把脸重新转向窗外。热气球已经变成远处一个很小很小的深蓝色小点,几乎要和天空混在一起。她还在看。直到那个点彻底融进天色里,她才把目光收回来。
她先把一只手从玻璃上收回来,放在腿上。过了一会儿,另一只手也慢慢滑下来。她重新坐好,两只手放在腿上,左手轻轻握住右手的手背,拇指搭在虎口的位置。手背被自己握得微微发暖。她还在看窗外,只是身体已经收回来了。
吊厢继续往下降,地面的人和树越来越近,摩天轮的机械声重新清晰起来。妈妈慢慢松开她的衣角,把那一小片被捏皱的布料抚平,然后手轻轻落到她膝盖上。
陈梦圆最后往窗外看了一眼。热气球已经不见了。但妈妈的手还放在她膝盖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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