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:2004年10月18日,周一,早读前
地点:宁波七中初一(2)班教室
**座位**
**【一】**
换座位那天,教室里的声音比平时大。
桌椅腿在水泥地面上刮出短促的尖响,有人抱着书包从后排往前排挪,有人在喊谁帮忙递一下窗台上那摞练习册。灰尘在从窗户斜进来的光线里翻着,被来来往往的人搅得散开又聚拢。
陈梦圆从自己原来的位置站起来。课桌上的东西已经收好了——课本按大小叠在左手边,铅笔盒搁在最上面,书包带挂在椅背上。她把那摞书抱起来,抱在胸前,书脊抵着锁骨。从她原来的座位到最后一排,要穿过整间教室。她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的方向都明确。有人在后面叫了她一声,她没有回头。
孔文博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。他的桌子比别人往后挪了半寸,椅背几乎贴着后面的储物柜。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到中间的数学练习册,封皮卷了角,页角被汗浸得微微发皱。他没有在写题。笔搁在练习册旁边,笔帽没套,笔尖的墨水已经干了。
陈梦圆把书放在他旁边那张空桌上。桌面上有前一个人留下的铅笔印和橡皮屑,她用手指轻轻拂了一下,把橡皮屑扫到地上。然后拉开椅子坐下。椅子腿在地上发出一声短促的、被压住的摩擦声。
孔文博朝她这边看了一眼。不是转头——只是眼珠往她的方向偏了一下。然后他收回目光,看向自己桌面上那本摊开的练习册。嘴唇动了一下,声音不大,刚好够她听见。
“又来一个管我的。”
陈梦圆正在把铅笔盒从书上拿下来。听到这句话,她的手停了一下。铅笔盒还悬在左手和桌面之间,离桌面的距离不到一寸。就停在那不到一寸的位置。然后她把铅笔盒轻轻放下,放在课本旁边,和桌沿保持平行。她的手指从铅笔盒盖上移开,放回自己膝盖上。
她没有转头看他。也没有说“我不是来管你的”。
她把视线落到他那张桌面上。他的桌子有一小截越过了两张桌子之间的缝隙——桌角斜着伸过来几公分,上面搁着一支没套笔帽的水笔和一块用了一半的橡皮。她伸出手,用指尖把那截桌角轻轻往回推了一点。动作不重,像把一片飘到自己桌面上的树叶放回邻座的课本上。然后把被桌角带歪了的课本重新对齐。
“这边是我的位置。”
她说。声音不高,语气平。不是争执,只是陈述。她把铅笔盒放下,盒边和桌沿平行,又把课本往左挪了半寸。桌面被分出一条很清楚的线。
**【二】**
放学铃响过之后,走廊里挤满了往外走的人。孔文博把练习册往书包里一塞,拉链没拉全,露出一截数学书的封底。他背着书包从后门出去,经过讲台时顺手把掉在地上的粉笔头捡起来扔回粉笔槽里。应成龙已经在楼梯口等着了,书包挂在一边肩膀上,手里捏着一瓶喝了一半的汽水,瓶身外侧凝着水珠。
孔文博走出来的时候,应成龙把汽水瓶往他那边递了一下。孔文博接过来喝了一口,又递回去。
“你完了。”应成龙说。嘴角往上提,不是笑——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可以说出口的幸灾乐祸。
孔文博没看他。“瞎说什么。”
“副班长亲自来管你了。”应成龙把“亲自”两个字咬得很重,像是这两个字本身就好笑。许齐麟从后面跟上来,书包带子拖在背后,嘴里还咬着半根吸管。他听到这句,笑了一声。
孔文博把手往裤袋里一插。“怕什么。”他说。脚踢了一下地上的石子,石子滚进下水道铁栅栏的缝隙里。“王玉追坐我旁边我都不怕。”
应成龙和许齐麟同时笑了。不是那种大笑——是那种“你就嘴硬吧”的笑。他们知道他在嘴硬,他也知道他们在笑他嘴硬。但他们都没有往下说。应成龙把手里的汽水瓶往垃圾桶里一丢,瓶子撞在桶沿上,弹了一下,落进去。
“放学老样子?”
“老样子。”
**【三】**
曹斌是在第二天上午课间过来的。
陈梦圆正坐在新位置上整理笔记。上一节语文课的板书很多,她把笔记重新抄了一遍,用红笔在几个容易混淆的词组下面画了横线。桌面收拾得很齐——课本在左手边,铅笔盒在右上角,笔记本摊开在正中间,红笔搁在笔记本旁边。
曹斌从前面走过来。他经过过道时,和几个同学点了头,然后停在陈梦圆的桌边。他先看了一眼陈梦圆,又看了一眼她旁边的空位——孔文博不在,下课后就出去和二班的人站在走廊里说话。然后曹斌收回目光,声音不高,语气像是在谈一件已经想好了的事。
“孔文博这个差生,你竟然也管?这样吧,我去跟王老师说一声,让他自己单独坐。”
陈梦圆手里的红笔停了一下。她把笔放下,抬起头看他。
“不用了。”
三个字,没有解释。
曹斌脸上的笑停了一瞬。很短,短到像是没有发生过。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一下,轻轻摩挲过右边裤袋外侧的布料。
“行。”
**【四】**
放学后在教室留堂是王玉追安排的。孔文博欠了三次数学作业,王玉追说补不完别走。陈梦圆留在旁边,名义上是“监督”,实际上她也在写自己的作业。教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,窗户开着,外面操场上有田径队在训练,哨声和跑鞋踩在跑道上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。
孔文博写到第三题就停了。笔搁在作业本上,人往椅背上一靠。他看着窗外,篮球场上有人在投篮,球撞在篮板上的声音闷闷地传过来。
“你为什么不爱学习?”
陈梦圆问。她没有抬头,手还在写自己的作业。笔尖在纸上移动的速度没有变。
孔文博没有立刻回答。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篮球场那边。球又撞了一次篮板。然后他说:“你们又不是来真心帮我的。”
他说的是“你们”。
不是“她们”。
陈梦圆的笔停了。她看着自己写到一半的那个句子,墨迹在最后一个字的最后一笔上微微洇开。她只是把笔抬起来,笔尖离开纸面。然后把前一句写完了。
窗外,篮球又撞了一下篮板。
**【五】**
换座位之后过了大约一个月。
那一个月里,孔文博仍然散,仍然拖作业,仍然嘴硬。陈梦圆不急着压他。她只是坐在旁边,做自己的事。偶尔他作业写对了,她把本子推回去,什么也不说。写错了,她用铅笔在旁边轻轻画一道,也不说。下课后他还是去找应成龙和许齐麟。上课时他还是托着腮,鼻尖和上唇之间横着一支水笔,头朝窗外。但她注意到一件事:他的错题,不是乱做。是中间某个地方断了。每次都断在差不多的地方。
数学课的前一天晚上,陈梦圆在家翻孔文博的订正本。本子是王玉追让她看看的——不是让她改,只是让她了解一下最近的订正情况。她放学前向孔文博借走了本子。她坐在书桌前,台灯的光打在翻开的纸页上。孔文博的字不算丑,但笔画很急,数字经常写到格子外面。错题用红笔打过叉,叉的旁边是订正的笔迹,但他的订正写到一半就断了——不是不会算,是中间某一行之后忽然跳到了答案,中间缺了一步。
她用手指点在那个断掉的位置,顺着他写了一半的式子往下推。加减号没有错,代入的数值也是对的。就是在第三步和第四步之间——他跳了一步。不是算错了。是没写。他把应该写在第三步和第四步之间的那行等式省掉了,直接跳到第五步,结果和标准答案对不上。她又往前翻了几页,发现差不多位置的题,他错的方式一样。每一步都写得很快,但每次都断在同一个地方。
她把红笔拿起来,在那个断点的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圈。没有写字。然后合上本子。
第二天数学课。老师讲到类似的题型,粉笔在黑板上飞快地写着解题步骤。到了第三步和第四步之间,粉笔没有停——老师口头带过一句,说“这一步大家应该都会”,然后继续往下一步写。陈梦圆举手。
老师转头看见她的手,愣了一下。粉笔停在黑板前。“陈梦圆?”
“老师,这一步我有点不太明白,能不能再写一下?”
她的声音在安静的课堂上很清楚。没有犹豫,没有额外的解释。
老师看了她一眼。全班最不需要问这一步的学生问了这一步。然后老师转过身,拿起粉笔,在黑板上把中间那步重新写了一遍。粉笔在黑板上敲出清脆的声音,一行一行往下落。写完,老师退后一步,回头看。
陈梦圆正在低头抄笔记。她的笔在纸上移动得很快,但不是那种已经会了之后的漫不经心——是认真在抄。每一个数字都写得很清楚,等号对齐,分数线和黑板上的位置一样。老师看到她低头抄的那一下,手里的粉笔在指间轻轻转了一下,没有说什么。
孔文博也看见了。他原本托着腮,鼻尖和上唇之间横着那支水笔,视线落在窗外篮球场上。然后他听见陈梦圆举手的声音。他的头微微转过来了一点——不是完全转过来,只是眼角的余光能看到她抄笔记的手。她正在把那一步写在本子上,笔尖按得很用力,每个数字都写得很清楚。他知道这道题她会做。至少,这道题型她应该会。他鼻尖和上唇之间的水笔停了一下。笔杆压在人中的位置,没有掉下来。然后他把目光收回去,看向黑板。黑板上,那行被补写的步骤还在,粉笔灰从上往下落了一点,积在黑板槽边缘。
**【六】**
下课后,陈梦圆把她的笔记本推到他桌上。翻开的页面是刚才那道题。她在中间那一步旁边用红笔轻轻点了一下。不是圈——是点。一小点红色,落在数字和等号之间。
“你断在这里。”
孔文博低头看了一眼。他的错题本在旁边摊着,同样的题型,同样的错误位置。他把水笔换到另一只手上,又换回来。“我又没说我不会。”他说。
陈梦圆没有争。“那你讲一遍。”
孔文博张嘴。然后合上。他看着那道题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四下,像是脑子里正在把解题步骤重新排一遍。但排到断掉的那个位置,他的手指停了。他把那支水笔拿起来,在草稿纸上写了两行,又划掉。
陈梦圆把笔接过来。她的手指按在他划掉的那两行旁边,笔尖落在纸上。
“你看。”
她写得很慢,把第三步和第四步之间缺掉的那行等式补上去。数字压在横线格里,等号的两道横平得几乎一样长,收笔很干净,没有多余的拖痕。那不是临时写出来的漂亮,是很早以前就被一笔一画养出来的习惯。
笔尖在纸上移动的节奏和窗外的风声交替。
写完最后一个等号,她把笔放回他作业本旁边。
“你断在这里。”
她用红笔在那一行旁边轻轻点了两下。
“补上这一步,它其实也不难。”
**【七:多练】**
那天晚上,孔文博一个人坐在书桌前。桌上摊着今天的数学作业。他在半页空白处把那道题重新做了一遍,和课堂上一样,没有跳步骤。纸上的笔迹还是不好看,但每一行都在。然后他翻开草稿纸,前面还有几道题空着。他看了两秒,把笔丢下。笔滚到桌面边缘碰到台灯的底座,停住了。窗外,路灯的橙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,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光带。
第二天早读前。
教室里的声音还没完全涨起来,有人在补昨晚没写完的作业,有人在啃面包,课本翻得哗哗响。
陈梦圆把孔文博的作业本推到他桌上。本子是摊开的,翻到昨天那道题。第三步和第四步之间,多了一行等式。数字写得有些挤,但每一步都在,结果是对的。不是抄的——数字的顺序和她昨天讲的一样,但括号的位置不一样,跳步的地方补的也不是她的原话。是他自己做了一遍。
孔文博原本趴在桌上。脸枕在手臂上,眼睛半闭,校服领口歪着,露出一截T恤领边。看见本子推过来,他慢慢坐直了一点。肩膀离开桌面,后背靠到椅背上。低头看了一眼那道题。那个被红笔圈过的断点旁边,多了一个很小的红点。红点还在。昨天它点在空出来的地方,今天旁边多了一行等式。他的嘴角动了一下,很轻,几乎看不出来。不是笑,是那种“我就说我做对了”的得意,压了一下,没完全压住。
陈梦圆没有笑。她把本子往他面前推近一点。红笔点在那道题旁边。
“这道题做对了。”
孔文博伸手去拿本子。手指刚碰到封面的角。
红笔移到后面那两道空题旁边。空白的地方很显眼——前面是写满的算式,后面也是写满的算式,中间这两道像被抽掉了两格。她在那两道空题旁边各点了一下。
笃。
笃。
“这两道题,还是要补。”
孔文博的手停在半空。嘴角那个弧度收回去了一点。不是不高兴。是那种刚以为自己跑完了一圈,抬头一看还有半圈放在那里。
陈梦圆没有看他。她的目光落回那道做对的题上。数字是对的,但字迹不太稳。等号一长一短,上面那横画得很用力,下面那横像写到最后没了力气,歪在横线格外面。几个数字挤在一起,有一个数字尾巴拖得太长,和旁边的分数线的斜杠连在一起。有一笔收得太急,像手腕写到那里忽然抖了一下。
她用红笔在那行等式旁边轻轻画了一道短线。不是叉,不是圈。只是一道很短的线,贴在格子外沿,像一把尺子放在旁边。
“还有字。”
孔文博抬头。不是那种被批评了之后心虚的抬头——是还没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。
陈梦圆在旁边空白处写了一个等号,又写了一个很小的数字。数字落在格子正中间,等号的两道横几乎一样长,收笔干净,没有多余的拖痕。那不是临时写出来的漂亮,是很早以前就被一笔一画养出来的习惯。
“字迹还需要——”
她顿了一下。那个停顿很短,短到让人以为她说完了一个句子。然后她吐出两个字。
“多练。”
她把本子推回去。封面边缘擦过桌面上那支横着的水笔,水笔滚了半圈,停住。孔文博把本子拉过来,低头看着那道做对的题,看着两个红点标出来的空题,看着那道画在歪掉的数字旁边的、贴在外侧的短线。他把笔拿起来,又放下。窗外有人在操场上跑步,鞋底踩在塑胶跑道上,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。
**【八】**
大约一个月前。班委会。
会议室里日光灯很亮,照得桌面上的木纹反出薄薄一层光。王玉追坐在桌子一端,面前摊着班级座位表和几张上周的课堂纪律记录。座位表旁边,一个信封压在教案本下面,只露出边角——牛皮纸的颜色,边缘裁得很齐,没有写字。
几个班委围坐在旁边,有人把笔记本摊开准备记,有人手里转着笔。曹斌坐在王玉追右手边第二个位置。他看见那个信封露出的一角,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右边裤袋。动作很轻,轻到旁边的人没有察觉。然后他把手放到桌面上,指尖搭在笔记本边缘。
王玉追说:“又是孔文博。”
她的手指点在记录上。上周数学课讲小话被记了一次,和前两周的加起来,够一条正式的班级通报了。“这已经是第二个了。”她说。前面安排过两个女生帮扶孔文博——一个坚持了四周不到,另一个更短。每次换座位,新同桌坐过去,然后过不了多久又要求调开。不是孔文博欺负人,是他太难带:答应得快,执行差;作业拖到最后一刻;上课走神但嘴巴不闲,时不时逗得旁边的人听不了课。第一个女生走的时候眼眶红着,说“老师,我真的没办法教他”;第二个女生直接把座位申请表放在王玉追桌上,什么都没说。
王玉追看向围坐在桌边的几个班委,问有没有人愿意重新调整座位,接这个帮扶。没人接。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鼓了一下,又落回去。笔在纸上轻轻敲着,有人低头看自己的笔记本,有人把视线移向窗外。
然后陈梦圆举手。
王玉追看向她。“你确定?孔文博比较费心。”陈梦圆把手放下来,搁在桌面上,手指轻轻按着笔记本的边缘。“我会先把自己的事情做好。”她顿了一下。“他不会的题,我可以让他先自己做,再给他讲。”
王玉追看了她两秒。然后点了点头。
**【番外一:她看见的】**
陈梦圆第一次把孔文博和“不是坏”这几个字放在一起,不是在教室里。
那天放学,陈梦圆放学回家,她走路不快,书包背在两边肩上,背挺得很直。
前面巷子口,一个老伯摔倒了。不是那种很严重的摔——是从台阶上踩空了,身体歪了一下,膝盖跪在人行道砖上,手里提的塑料袋落在旁边,几个西红柿从袋口滚出来,一个滚到路边,一个滚到水沟盖上。老人撑着地面想站起来,手在发抖。
陈梦圆停了脚步。她刚要往前迈一步。
一个少年先从她旁边过去了。校服袖子卷到手腕以上,书包在背后晃。他走到老伯身边,弯下腰,一只手托住老人的胳膊肘。陈梦圆看见的是侧影——脸被头发遮住了大半。他嘴上好像说了句什么,语气听起来不算特别温柔,甚至有点生硬。但他的手很稳。他把老人扶着站起来,然后松开手,又弯下腰去捡那些滚远的西红柿。一个一个放回塑料袋里。老人接过袋子时拍了拍他的手臂,他摇了摇头。然后把提塑料袋的带子在老人手指上绕了一圈,确认他拿稳了。
陈梦圆站在那里。她看见那个侧影把袖子放下来,书包甩回肩上,往另一个方向走了。走得很随便,像刚才只是顺路停下来做了件小事。
第二件事,是在学校里。
课间,走廊上人很多。有人在换下一节课的课本,有人在吃零食,有人在追跑。陈梦圆从办公室回来,手里抱着一叠刚收上来的语文作业。走廊拐角有个学生在哭——铅笔盒掉在地上,东西散了一地。铅笔滚到墙角,橡皮落在花盆旁边,尺子被路过的人一脚踢到楼梯口。那个学生蹲在地上捡,手指抓不住那么多,捡一根又掉一根。在哭的学生周围,有人绕开了走,有人看两眼又继续往前。
然后有人蹲下来了。她看见那个背影——校服领口有点歪,露出一截T恤领边。他的后背挡住了那个学生。他在捡铅笔。他捡得不算快,一根一根,从花盆边、从墙角、从楼梯口把东西拢回来。嘴上说了一句什么——大概是在嫌那个学生怎么走路都能摔,或者让他自己下次拿稳点。但声音不大。他把铅笔盒给学生时,没有马上站起来。他蹲在那里,等学生把最后一根铅笔塞进盒子,才起身。起身的时候膝盖上沾了一层灰,他用手指随意拍了拍。然后往自己教室走,嘴里还在嘀咕什么。
陈梦圆站在走廊另一头,抱着那叠作业。她认出了那个歪着的领口。然后她继续往前走。作业本在她怀里,最上面那本封面上写着她自己的名字。
后来的那个晚上,她在书桌前做完了自己的作业,又翻开了孔文博的练习册。她把那页摊平,顺着他的笔迹一道一道往下看。窗外有风吹进来,窗帘微微动了一下。她拿过一支笔,在纸上那个断开的空白处轻轻点了一下。没有用力。只留下一个很小很小的点。
**【番外二:后门口那一声】**
许齐麟不是故意要偷看。
他只是走到后门口,想喊孔文博去小卖部买棒冰。下节课还有十分钟,来得及。他已经想好了要买什么——绿豆味的,老牌子,冰柜最下面那层还有几根。应成龙说今天他请客,让许齐麟去叫人。
许齐麟走到后门口。
“孔文博”三个字已经出口。后面那句“去不去小卖部”,却停在了喉咙里。
他看见孔文博的姿势。一手托腮,鼻尖和上唇之间横着水笔,头朝窗外篮球场方向。老姿势。从开学到现在,每次上课走神都是这个姿势。许齐麟见过几十次了。每次应成龙在后面扔纸团叫他,用的也是这个姿势当靶子——纸团砸在后脑勺上,孔文博才回过头来,一脸“又干嘛”的表情。
但这次不一样。
许齐麟看见他的眼睛。姿势还是旧的。手还是托着腮。笔还是横在那里。头还是偏着。可他的眼睛没有在看窗外。视线落在桌面上——落在陈梦圆推过来的那本笔记本上。红笔点过的地方,小小一点,在数字和等号之间。孔文博正低着头,手在草稿纸上重新写那道题。写得慢,每个数字都没跃出格子外。
许齐麟后面的话没有再说。
他站在后门口,安静了两秒。
他想起应成龙说过的话。不是今天说的,是更早以前。那天下午在河堤上,三个人坐在栏杆上喝汽水,应成龙踢了他一脚,说做兄弟不是什么时候都该把人拉走。许齐麟当时说知道了。但其实他没有完全懂。他只是记住了。现在他站在后门口,看着孔文博低头在草稿纸上写步骤,忽然就明白了那脚踢过来是什么意思。
他又看了两秒。然后转身,一个人往小卖部走。
应成龙在小卖部门口等着,冰柜盖子已经掀开了,手里拿着三根棒冰,绿豆的,水珠顺着包装纸往下淌。
“人呢?”
许齐麟接过一根。
“晚点再叫他。”
应成龙看了他一眼。没问。把多出来的那根棒冰放回冰柜里。盖子合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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