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5年5月16日 星期一
台灯拧到最暗一档。
光晕缩成拳头大小,刚好拢住桌面中央那一小块区域。孔文博反锁了房门。
他从校服裤子右边的口袋深处,掏出那个深蓝色天鹅绒盒子。盒子不大,单手可握,表面在昏黄光线下泛着一种吸光的、沉默的哑光。他把它放在光晕正中心,动作很慢,像在安置一枚未拆封的、却早已知道内容的判决书。
(闪回开始)
那天最后一节课提前放了二十分钟。屠老师站在讲台边,用板擦敲了敲桌面:“明天实验课,每组万用表、接线板必须带齐。缺一样,整组实验分零蛋。”
教室里嗡嗡的抱怨声里,三个人出了校门,往宋诏桥最大的百货商场走。
下午四点的商场,人不少。一楼是文具礼品和电工器材混着,空气里有新塑料和印刷品的味道。
应成龙蹲在电工区的货架前,手指划过一排万用表的包装盒。许齐麟站在旁边,手里攥着张纸条,上面是屠老师要求的型号。他推了推眼镜,弯腰去看标价签。
“这个行不行?”应成龙举起一个蓝色外壳的。
“精度不够,”许齐麟摇头,“屠老师说了,要三位半显示的,误差不能超……”
话音没落。
身后传来孔文博的声音,干干的,像粉笔头掉在水泥地上:
“成龙。”
声音从身后两三步的地方切进来,干得像骨髓被抽空后风化的骨头,在喉咙里硬生生磨出来的两个字。
应成龙回头。
身后只有几个推着购物车走过的阿姨。孔文博没在。
他站起来,踮了踮脚——看见五六米外,那排亮得反光的文具柜台前,孔文博一个人杵在那儿,背对着他们,校服肩膀的线条绷得有点紧。
“你那……还有零钱么?”声音又飘过来,比刚才更干。
应成龙把万用表塞回货架,走过去。许齐麟也跟上了。
走到柜台边,先看到玻璃台面上摊开的钱。
几张卷了角的纸币,几枚硬币散着,一枚一毛的滚到了柜台边缘。孔文博的手按在台面上,指关节微微发白。
然后应成龙看到了柜台里面。
一个深蓝色天鹅绒盒子,单独摆在一块米色的绒布上,像首饰店橱窗里的东西。旁边立着个小价签,黑色数字:18.00。
应成龙盯着那盒子看了两秒。喉结动了一下。
他手伸进校服裤兜,在里面掏了掏,抓出一把零钱——两张两块,几张毛票,几个五毛一毛的硬币。全拍在玻璃上,和孔文博那堆钱混在一起。
“够不够?”
许齐麟没说话,拉开自己笔袋的夹层,从里面抽出三张一块和一张五毛,纸币叠得方方正正,边角都磨白了。他轻轻压在那些散钱上。
售货员是个烫了卷发的中年女人,一直在柜台后面低头织毛衣。这时才抬眼,数了数钱,拉开抽屉,拿出那个蓝盒子。
孔文博接过。盒子不大,一只手能握住。他拇指的指腹在丝绒面上很轻地擦了一下——就一下,快得像错觉。
应成龙这时候忽然抬高嗓门,冲着售货员说:
“阿姨,这盒子结实吧?别买回去没两天散架了!”
声音有点大,旁边两个挑发卡的女学生转头看了一眼。
售货员撩起眼皮,瞥了他一下,没吭声。
应成龙伸手,搭住孔文博的肩膀,用力往前带了一把。
“走了走了,”他语气有点急,像赶时间,“还得买接线板呢,去晚了别卖完了。”
他手臂很用力,搂得紧。话也说得冲,但掌心贴在校服布料上,温度很高,按得死紧。
孔文博被他带着往前挪了两步,另一只手把盒子攥住了,塞进校服裤子右边的口袋。
口袋鼓起来一小块。
(闪回结束)
光晕里,蓝色盒子静静躺着。
孔文博伸出手,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搭扣。他停顿了一下,然后“咔”一声轻响,掀开盒盖。
内衬是冷的丝绒白,像一小块未被污染的雪地。
盒子是空的。
孔文博盯着空盒子看了几秒,然后转过身,走到书桌前,拿起他每天上学背的那个藏青色单肩书包。
他拉开主袋拉链,手直接伸进最内侧、紧贴背部的那个加厚夹层——那是放最贵重或最私密物品的地方。
指尖先触到那部沉重冰凉的创世手机。他避开它,在旁边摸索。
触到了一个用数学作业纸匆忙裹起来的、小小的硬物。
他把它拿出来。
坐下。开始一层层拆开作业纸。
动作很慢,像在拆一枚引线潮湿却依然危险的雷。
最后一层纸掀开。
那枚粉色Hello Kitty发夹露了出来。塑料边缘沾着已经干涸成褐斑的泥点,金色小皇冠歪向一边,蝴蝶结的缎面失去光泽。它躺在皱巴巴的格子纸上,像一个从废墟里扒出来的、褪了色的证物。
孔文博抬起双手,深深捂住整张脸。手指用力压进眼眶,压到眼前爆开一片酸涩的彩色光斑。喉咙里发出被扼住般的、沉闷的嗬嗬声,全部闷在掌心的黑暗里。
(第二次闪回)
白鹤新村5幢楼下,冬青树旁的泥地。警戒线的黄黑条纹在晨雾里模糊。救护车顶灯还在转,红蓝光扫过孔文博蹲下的身影。
孔文博拨开沾着露水和杂乱脚印的草叶。指尖触到一个冰凉坚硬的物体。
那枚粉色Hello Kitty发夹。塑料边缘沾着泥点和草屑,蝴蝶结歪了。
他极其轻缓地捏住了发夹的边缘——像对待易碎的瓷器,又像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、却已面目全非的遗物。
然后,孔文博把它放进了校服上衣右侧的插手口袋。
(插入更早的记忆闪回·快速剪切)
肯德基暖黄的灯光下,她鬓边的发夹微微反光。她小声说,语气认真得像在宣布一条定理:
“……那些灰扑扑的、很暗的颜色,看着总觉得……闷闷的,没什么精神。”
“我自己也喜欢亮一点的颜色。”
画面跳转:河畔夕阳,她的侧脸被染成金色:“我们约好了,一起进前二十五。”
画面骤然撕裂,色调整体坍缩成暗红:
她抱着证物袋,抬起头,嘴唇无声开合:“……是你吗?”
(闪回结束)
几秒钟后,也许是几分钟,捂着脸的双手开始极其缓慢地向下移动,仿佛在剥离一层粘在皮肤上的、滚烫的膜。露出紧闭的、湿漉的双眼。然后双手移至胸前,十指用力并拢,散开。像一个绝望的祈祷,又像在死死捆住即将崩散的自己。
呼吸渐渐平复,变成一种深长的、带着颤音的吐息。
他睁开眼。
目光落在发夹上。那些泥斑像地图上无法抹去的标记。
他拿起发夹。然后,扯起自己校服衬衫的内衬下摆——最柔软、最贴身的那块棉布。开始擦拭。动作很轻,很慢,一遍,又一遍。布料与塑料摩擦,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,在绝对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得像一种忏悔。
泥斑淡了些,但留下无法祛除的淡褐印记,如同记忆本身。
他将发夹放入蓝色丝绒盒子正中央。手指捏着边缘,指甲修剪得很干净,小心调整角度,直到那歪掉的金色小皇冠和蝴蝶结,勉强回到一个“端正”的位置。
然后,合盖。
“咔哒。”
轻而清脆的一声,在寂静中异常响亮。
他站起身,拿着盒子,走到书架前。那是个老旧的、漆面斑驳的木头书架。最高一层,离地约一米八,积着薄灰,空无一物,像一片被遗忘的旷野。
他踮起脚,手臂伸直,将蓝色盒子端端正正地放在那一层的正中央。后退一步。
盒子独自立在空旷的、积灰的最高层,像一个被供奉在孤绝祭坛上的圣物。下面几层塞满了课本和参考书,只有那一层,只有它。
他看了很久。台灯的光从侧面打来,在盒子的丝绒面上投下温润的光泽。
他垂目,扫到了摊开在桌角的那本《硬笔书法教程》。书页正好停在《出师表》那一页,“庶竭驽钝,攘除奸凶”几个范字工整清晰。那是她推过来,指尖点着他的字说“这里,笔锋要藏”的同一页。
然后,他伸手,“啪”一声关掉了台灯。
房间瞬间沉入黑暗。只有窗外路灯的昏黄光线,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斜切进来,像一道狭长的、淡漠的目光。
那道光,不偏不倚,恰好打在书架最高层。
只照亮了那一层。
蓝色天鹅绒盒子在昏暗中泛着幽微的、孤绝的哑光。它不在完全的暗处,它在光的边缘。
既是供奉,也是放逐。
——
寂静。
那个问题,从血色黎明的冬青树下飘来,穿过商场嘈杂的人声,穿过兄弟温热的零钱,此刻终于抵达这盏熄灭的台灯前,冰冷地悬浮在黑暗中央:
你能抓得住什么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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