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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创世手机·血盟协议·番外篇》 · 第27章

少一本

5225 字 · 2026-10-06

**少一本**

  **正文**

  **【一:那个点】**

  早晨。早读前。

  陈梦圆坐在座位上。课桌左上角,课本按科目顺序叠着,书脊朝左,最上面那本是语文。网格笔袋搁在课本右侧,拉链头停在最右边。笔袋侧面那片透明的网格夹层里,嵌着一面小小的圆形粉色折叠镜,边缘贴着Hello Kitty 贴纸。镜子被几支笔半掩着,只露出一角冷冽的反光。红笔和蓝笔并排放在笔袋旁边,笔尖朝同一个方向。笔记本摊开在正中间,她正在写昨天数学课留下的笔记。字迹匀速,每一行的末尾几乎都落在同一条垂直线上。

  同学陆续进来。有人把书包甩在桌上,有人探过身借修正液,有人一边打哈欠一边翻找昨晚忘写的作业。教室里的声音一点一点往上堆,椅子腿刮地面的摩擦声、课本拍在桌上的闷响、拉链被拉开的细密金属响。

  第一本作业落在她桌角。她没抬头,眼睛还看着笔记,左手伸过去把本子挪正。第二本。第三本。交作业的人从过道里经过,本子一本一本叠上去。她的笔没有停。笔尖在纸上移动的节奏和交作业的间歇之间,有一种很轻的、彼此不干扰的秩序。

  她第一次看钟。还差几分钟。

  笔继续在纸上写。窗外有人在走廊里跑过,脚步声被墙闷住,很快远了。又一本作业交到她桌上,封面擦过桌面,发出很短的一声纸页摩擦的响。

  她第二次看钟。时间到了。

  她没有立刻起身。食指还压在笔杆上,笔尖停在最后一个字的最后一笔上。那一笔写完了,句号还没有落。她把笔尖压在纸上轻轻一转,一个完整的、圆形的点落在句末。然后她把笔搁在笔袋旁边,合上笔记本,把桌面上的课本摞齐,起身。

  她没有问“谁没交”。没有一本一本翻着数。

  她直接走到最后一排靠墙角的那个位置。张丽虹坐在那里,书包挂在椅背上,拉链没拉,露出一截美术课的图画本。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到中间的练习册,封面被撕掉了一个角。

  “张丽虹,作业。”

  张丽虹抬起头。她的眼睛不大,单眼皮,看人时习惯头微微低着,视线从下往上翻。“没带。”

  “明天记得补交。”

  “知道了。”

  陈梦圆转身走回座位。她从笔袋里抽出蓝笔,在记录纸上找到张丽虹的名字,在旁边轻轻写了两个字。未带。笔迹很轻,但每个笔画都写全了。

  张丽虹坐在自己位置上,看着陈梦圆的背影。手里的笔在练习册上胡乱划了一道。她以为这件事过去了。

  **【二:我这里少一本】**

  第二天早晨。同样的时间。同样的交作业节奏。作业本一本一本叠上去,陈梦圆的笔在笔记本上移动,第一次看钟,第二次看钟,句号落在句末,合上笔记本,整理桌面,起身。

  这一次,坐在过道旁边的一个女生抬起头,看了陈梦圆一眼。只一眼。然后又低下头,手指继续翻课本。

  陈梦圆走到张丽虹桌边。

  “昨天那本带来了吗,还有今天的。”

  张丽虹的手放在桌面上,手指蜷着。书包还挂在椅背上,拉链和昨天一样没拉全,但书包外面没有任何作业本的边角露出来。“没带。”

  “是没带,还是没做?”

  “我就是忘了。”

  “昨天我已经按未带记了。”陈梦圆的声音不高,语气没有任何起伏。她不是在威胁,不是在警告,她只是在告诉张丽虹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。“今天再没交,王老师会问。”

  张丽虹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往里抠了一下。指甲刮过桌面,发出一声很小的、几乎听不见的摩擦声。

  “你打小报告了?”

  “我只是照实记了。”

  “前面都算齐了。”

  “我这里少一本。”

  张丽虹看着陈梦圆。陈梦圆没有避开她的目光,也没有往前逼一步。只是站在那里,把该说的话说完,然后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。

  张丽虹没有再说话。她的手指从桌面上收回去,放在膝盖上,握成一个松松的拳头。

  **【三:多我一个不多】**

  午休。教室里的窗帘拉了一半,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,在桌面上画出一道明亮的窄条。大部分同学趴在桌上午睡,有人在翻课本,有人小声讨论下午的体育课要考跳绳。

  张丽虹没有午睡。她坐在自己位置上,手里捏着一小块橡皮,指节泛白。她在等陈梦圆回教室。

  陈梦圆抱着水杯从走廊进来。张丽虹站起来,从她身边经过时停了一下。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。

  “以后能不能直接跟老师说齐了?”

  陈梦圆转过头看她。张丽虹没有看她,视线落在走廊那边,像是在看很远的东西,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。

  “为什么?”

  张丽虹把手里那块橡皮换到另一只手上。手指在橡皮上搓了一下,搓下一小条细碎的灰。“班里多我一个不多,少我一个不少。”

  走廊里有人跑过去,鞋底敲在地砖上,声音很脆。陈梦圆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看着张丽虹——张丽虹的嘴角是按平了的,肩膀微微往上提,手指攥着橡皮的力道和表情之间有一种不对等的紧张。

  “学习上有困难,我可以帮你。”陈梦圆说。声音比平时轻一点,但仍然稳。“但这不是不交作业的理由。”

  张丽虹没有接话。她把橡皮往桌肚里一塞,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。她的后背很僵硬,肩胛骨在衣服下面微微凸起。她坐下去的时候没有看陈梦圆,只把练习册翻开,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,又划掉。

  **【四:未带,未补,未交】**

  后来的记录里,张丽虹名字后面的字换过几次。

  未带。某天下午,她把作业本放到陈梦圆桌上。本子边角有些卷,像是塞在书包里被压过。陈梦圆把记录上的“未带”划掉,改成“已补”。

  未补。又过了一周。交上来的本子翻开,只有前几页写了,后面全是白的。陈梦圆合上本子,在记录上写“未补”。

  未交。又是一个早晨。张丽虹说“没做”。陈梦圆走回座位,在记录上写“未交”。

  王玉追翻到记录那天,是下午最后一节课后。办公室里日光灯很亮,手指顺着名字一列一列往下移,在张丽虹那行停住了。“这几次都没补?”

  “有两次下午补了。还有几次没有。”

  王玉追合上记录本,看了眼窗外。“通知她家长来一趟。”

  **【五:门内的声音】**

  那天下午,陈梦圆抱着一摞作业本去办公室。走廊里没人,只有体育生在操场上喊口号的声音从远处传来,被窗户滤成闷闷的嗡鸣。

  她走到办公室门口,手已经伸出去准备敲门。

  里面传出声音。一个男人的声音,不高,但每个字都沉的。

  “作业都交不上,你读什么书?”

  沉默。

  “老师都叫到学校来了,你让我脸往哪放?”

  沉默。

  “你还嫌不够丢人?”

  陈梦圆的手停在半空。指节离门板不到一寸。她听见里面有人呼吸的声音,很粗,一下一下,像是从胸腔最深处往外掏。

  她把作业本用胳膊夹好,轻轻敲了敲门。里面的声音停了。停得很快,快得像被剪刀铰断。

  “进来。”

  王玉追的声音。

  陈梦圆推开门。张丽虹站在办公桌前,低着头,手指攥着校服下摆,攥得很紧,指节泛白。旁边站着一个男人,脸是黑的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
  陈梦圆把作业放在办公桌上,分类码齐。

  张丽虹抬起头看了她一眼。只一眼。那种看没有内容——不委屈,不愤怒,不求助。只是放在了那里。

  陈梦圆转过身,走出办公室。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。

  **【六:现在装什么好人】**

  那天之后,陈梦圆试过一次。

  是课间。张丽虹一个人坐在位置上,面前摊着数学练习册。封面被撕掉了一个角,页边画满了用黑笔描的小圆圈,一个接一个,像被反复按上去的指纹。

  陈梦圆从自己座位上站起来,走到张丽虹桌边。她手里没有拿记录本,只是拿着一支铅笔。“作业前面几题不难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语气不像教育,也不像安慰。像在陈述一件她知道的事。“可以先从那里补起。”

  张丽虹没有抬头。手里的笔还在页边上画圈。一圈,一圈,一圈。

  “现在装什么好人。”

  她的声音不重,甚至比之前说过的任何一句话都轻。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慢慢推出来的。

  陈梦圆没有说话。

  张丽虹又画了一个圈。这一次画得很用力,笔尖把纸面戳破了。纸裂开的声音很细,像指甲在丝绸上划了一下。

  “你不是最会记名字吗。”

  陈梦圆把铅笔放回笔袋。红笔和蓝笔并排放在笔袋旁边,笔尖朝同一个方向。她翻开笔记本,继续写下一行笔记。

  **彩蛋一:不要去收**

  那次交接座位的时候,是刚换完座位的下午。

  教室里人差不多走光了。前一个女生站在自己的课桌边,已经把课本和笔记本收进书包,抽屉里清得只剩几根断掉的铅笔芯。她看见陈梦圆走过来,犹豫了一下。

  “张丽虹的作业,不要去收。”

  她说的时候没有看陈梦圆,视线落在桌肚里那几根铅笔芯上。

  过了两秒,她似乎觉得这句话太重。又补了一句。

  “我的意思是……小心一点。”

  陈梦圆没有追问。她只是接过那一组的作业记录表,低眼看了一眼名单。张丽虹三个字写在倒数第二行,笔迹是前任组长的,有点歪。她记住了这个名字。

  **彩蛋二:曾经有人找她剪纸**

  大约一个多月前。美术课。

  教室里窗帘拉了一半。空气里有水彩颜料的味道,还有一种很淡的、湿纸浆糊干透之后特有的酸。美术老师把几张手工作业贴在黑板上,用磁铁压住边角。阳光从窗帘缝里斜斜打在那些作品上,纸面微微发亮。

  “张丽虹,你上来一下。”美术老师退后一步,还在看她的作品,脸上带着那种看到意料之外的好东西时才有的笑。

  张丽虹从最后一排站起来,走到讲台前。手里捏着她剪的那张纸人。

  是一个人形。用了两种颜色的纸,浅黄的做脸,黑色的做头发。头发是分开剪的,一根一根粘上去,发尾微微翘着。眼睛是两个小小的弯弧,嘴是一条极窄的红纸片,贴得端端正正。纸人身上穿着校服样式的外套,领口翻得很整齐,袖子边缘剪出了细小的褶皱——不是用笔画上去的,是用剪刀尖一点一点挑出来的。

  美术老师把纸人举起来给全班看。“你们看这个头发。不是画上去的,是她剪出来,再一条一条贴上去的。这个耐心程度,老师都做不到。”

  教室里有人小声说了一句“好厉害”。接着是几个人同时拍手的掌声,稀稀拉拉,但持续了好几秒。

  陈梦圆的作业也贴在黑板旁边。她的主题是“家”。剪了三个人的轮廓,手拉着手,背景是一棵大树。线条很齐,比例很准,边角干净得像用尺子量过。但没有张丽虹那种东西——那种能从一绺头发丝里看出人的东西。

  之后的两三周里,常有人找张丽虹剪纸。

  课间,有人从后排绕过来,手里捏着一张浅蓝色的千纸鹤纸,问她能不能剪个“扎马尾辫的自己”。张丽虹嘴上说“烦死了”,手却已经把纸接过来,翻过来看了看正面又看背面,把纸铺在桌面上,拿起剪刀。

  旁边围着一两个女生,看她剪。有人在旁边出主意:“能不能剪成带发夹的?”张丽虹头也不抬:“发夹太小,不好剪。”嘴上这么说,剪刀尖已经往纸中间走了。

  纸人的头慢慢成形。马尾辫是从后脑勺的位置用剪刀尖挑出斜斜的一刀,再在尾端轻轻一剪,让发尾翘起来。发夹她没有用纸,用了一小段极细的红线——是从美术课剩下的材料里翻出来的,拿尺子压住,剪刀一截,往纸人头上轻轻贴上去。

  旁边两个女生同时吸了一口气。“太像了。”

  张丽虹把纸人往桌上一放。“拿去。”

  她嘴上还是那个语气,但指腹在纸人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,像在摸一件需要被确认的东西。

  **彩蛋三:那种东西**

  那件事发生在之后。

  体育课上,两个女生吵了一架。原因很小——跑步时谁踩了谁的脚后跟,还是跳绳时绳柄甩到脸,后来谁也说不清。总之她们吵了。张丽虹和隔壁组一个女生站在操场边,你一句我一句,声音不大,但夹着刺。直到体育老师吹哨集合,两个人各自归队。

  当天值日打扫教室的,是另一个女生。不是吵架的两个当事人。

  下午放学后,教室里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。她扫到最后一排时,不小心碰翻了桌肚边上塞得有些靠外的课本。课本滑出来,磕在椅子上,书页散开,掉在地上一本美术书。美术书是翻开的,里面滑出一个浅黄色的纸人。

  值日女生蹲下去捡。

  纸人的头还连着,但脖子上多了一条横切口,只剩很窄的一段纸边挂着。两只手还在袖子上,但手腕和手也是断开的,软软地折下来。脚从脚踝处被剪开大半,像只差最后一下就会脱落。

  她以前也找张丽虹剪过一个纸人,马尾辫,红线发夹。那一个完好无损,每一个边角都是齐的。

  眼前这一个,不是失手。

  值日女生没有碰那个歪着的头。她蹲在那里,手停在半空,离纸人还差几公分。她把美术书轻轻合上,连纸人一起放回桌肚里,起身,把扫帚归到墙角。走的时候没有回头。

  这件事没有公开爆炸。

  没有老师在全班面前追问,没有班委开会讨论,没有把谁的桌子搬开检查。它只在女生之间很轻地传开。每传一次,声音就轻一点,语气就更收一点。

  一开始是:“别找她剪了。”

  后来变成:“你别惹她。”

  再后来变成:“她桌子里有那种东西。”

  从那以后,找张丽虹剪纸的人越来越少了。有人把已经准备好的小纸片悄悄塞回书包里。有人说下次再说。有人说今天没带彩纸。没有人当面拒绝她,也没有人当面解释为什么。那些纸片又回到各自的文具盒里。没有人再把它们递到最后一排。

  张丽虹还是坐在那个位置上。桌面上还摊着美术课剩下的碎纸片,剪刀搁在桌角。她剪的纸人还夹在美术书里,一页一页,整整齐齐压着。头发、衣领、站姿和轮廓,都保持着原来的精细——只有那一张,她后来没再给别人看过。

  **尾声:没有少本子**

  那天早晨,这一组没有少本子。

  陈梦圆坐在座位上,作业本已经全部收齐,整齐地摞在课桌左上角。她把这组的记录拿出来,一笔一笔填上。手指很快从最后一排名字翻到前面。张丽虹那一行,铅笔在旁边轻轻划了一下,然后停住。本子确实交了,封面没有折角,翻开之后,昨晚的作业写了,字迹不工整,但每道题都有。她把记录合上,把那本作业穿插进已经对齐的作业摞里,把整摞作业抱起来,起身。走廊里阳光很亮,她的手臂在作业本的重压下微微发酸,手指在底部托着。封底是凉的。那一组,没有少本子。她继续往前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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