← 返回目录
返回目录

《创世手机·血盟协议·番外篇》 · 第36章

给妈妈看的几页

3054 字 · 2026-10-06

**给妈妈看的几页**

  2005年5月6日 周五

  周五下午放学,三个人一起走出校门。五月了,香樟树的花碎碎的,落在人行道砖缝里,被踩过的那些已经变成褐色,树上的还在往下飘。陈梦圆背着书包,走得不快,右手习惯性地搭在书包带扣上。她看了一眼文具店的方向。“我想去买个本子。”她说。

  石蓉把书包带往上提了提。“我也去。”

  陈佩本来在喝汽水,吸管咬得扁扁的。她把汽水瓶从嘴边拿开。“那我也去看看。”

  文具店在街角,玻璃柜台上摆着几排笔记本,封面有卡通的、有纯色的、有带锁的。陈梦圆站在那排本子前面,一本一本拿起来看。有一本太厚,放回去;有一本封面印了卡通猫,图案太花;有一本纸质不错但是横线太密。最后她拿起一本薄薄的纯色封面的小本子,纸面是米白的,横线间距比普通笔记本宽一点点。她不买贵的,只挑刚刚好的那种。又拿了一个小礼物盒,浅色底,没有花纹。再挑一条细丝带。

  石蓉在另一排货架前面,问老板有没有厚一点的画纸。老板从货架下面翻出一叠4开的水彩纸,边角有一点受潮,弯弯的。石蓉把纸抽出来几张,对着光看了看,又摸了摸纸面。“就这个。”她说。又把旁边一个小画架拿下来,夹在腋下。

  陈佩转到了音像柜台。那种老玻璃柜里摆着几排空白磁带,TDK的,索尼的,红色包装,蓝色包装。她弯着腰看了半天,挑了一盘。老板问她要录什么,她说“随便录着玩”。嘴角有一点往上弯,但压住了。

  三个人站在柜台前面结账。陈梦圆把小本子、礼物盒和丝带放在柜台上。石蓉把画纸和画架放在旁边。陈佩把磁带搁在最上面。她们互相看了一眼——陈梦圆先看见石蓉的画纸,又看见陈佩的磁带。石蓉看见陈梦圆的小礼物盒。陈佩看见石蓉的画架。谁都没有说破。

  老板扫了一眼那堆东西,什么也没问。

  那天晚上,陈梦圆坐在书桌前。台灯亮着,日记本摊开在左手边,新买的小本子摊开在右手边。她翻开日记本,不是从头翻,是挑着翻。有些页她看一眼就翻过去了,有些页她的手指在段落旁边停很久。她拿着一支笔尖很细的黑色签字笔,在新本子上慢慢抄。字迹比平时更慢一点,每一笔都压在横线上。

  “妈妈今天帮我别发夹的时候,手指很轻。她站在我身后,镜子里能看到她的手先在自己衣服上擦了一下,才碰到我的头发。”

  “今天下雨,妈妈进来看了窗户。她没有开灯,可能是怕吵醒我。我在被子里听见她的拖鞋声,很轻,像雨滴打在雨棚上。”

  “今天妈妈没有看我的日记,只把桌边的灰擦掉了。她擦桌子的顺序和我一样:从左到右,从书桌到窗台。她不知道我醒了。我没有出声。”

  “妈妈这几天有点累。吃饭的时候她揉了一下腰,动作很小,像怕爸爸看见。”

  “今天收音机的声音被我拧小了。妈妈路过门口,说,声音还可以再小一点。她不是在怪我,是在帮我守那个很小的音量。她懂。”

  每抄完一条,她在后面画一个小小的句号。写到最后一行,她停了一下,然后在新本子的扉页上写下几个字:给妈妈看的几页。

  她把小本子放进礼物盒,盖上盒盖。丝带从盒面上绕过去,她在正面打了一个很小的蝴蝶结。蝴蝶结尾巴留得很短,不会拖到盒子下面。

  石蓉把画架支在客厅茶几上。茶几被挪到靠墙角的位置,腾出画画的空间。削笔刀旁边已经堆了一小撮铅笔屑,卷卷的,细细的。她把橡皮放在右手边,水杯搁在画架脚边。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,照在画纸上,纸面的纹理微微凸起。她没有画照片,也没有画正脸。她画的母亲坐在沙发上,侧对着光源,头发用旧发夹别在耳后,有一缕滑下来。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微微蜷着。围裙系在腰间,带子有一点歪,是早上匆忙系上的。围裙上沾了一点洗菜溅出来的水渍,很小,不仔细看不会发现。她在纸上留住了那个水渍。削铅笔,上色,换水,调色。窗外天慢慢黑了,她把那张画从画架上取下来,在右下角用铅笔轻轻画了一朵很小的花。花旁边写了几个字:2005年5月8日,母亲节快乐。

  陈佩关上自己房间的门。收录机放在桌上,旁边是一盘新的空白磁带。她对着收录机试了几句——第一句太响了,像喊口号;第二句太小声了,像在跟蚊子说话;第三句正常,但唱到一半破音了,她自己笑得蹲在地上,拍了拍收录机让它倒带重录。第四遍。

  “妈,母亲节快乐!这首歌送给你——”她唱了一段祝福的旋律,用的是最熟的那个调子,词是她自己改的。唱到最后一个音,她停下来,呼了一口气。收录机红色的录音键还亮着。她没有立刻关掉,对着麦克风说了一句:“录完了。谢谢。”说完自己愣了一下,又笑了。按下停止键。倒带。她把磁带从收录机里取出来,放在手边。

  母亲节那天下午。

  陈梦圆把那根细丝带穿过礼物盒上预留的位置,打了结,提起来——很轻,能挂住。她走到父母房间门口。门关着,门把手是银色的,上面已经有些细小的划痕。她把丝带挂在门把手上,调整了一下蝴蝶结的角度,让它正正地朝前。礼物盒悬在门板中间,被丝带轻轻吊着,一动不动。她没有敲门。手从丝带上移开,退了一步。然后转身走回自己房间。门把手上的礼物盒安静地挂着。

  母亲走到自己房门口,手已经伸出去准备推门,停住了。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很小的礼物盒,浅色的,用细丝带系着,蝴蝶结打得很小,尾巴留得很短。她把手收回来,看了几秒,才伸手去解。丝带滑开时没有声音。她把礼物盒托在掌心里,打开。里面是一本很薄的小本子,封面是素色的,扉页上写着:给妈妈看的几页。她翻开。那些字很小,收笔干净。发夹。雨棚。擦灰。揉腰。很小的音量。她认得女儿的笔迹,也认得那些句子——不是她偷看了日记,是她知道女儿一直在看她。她把本子合上,没有再推门进去。她就站在门口,站了一会儿,然后低头眨了几下眼睛,把脸上的湿痕擦掉。

  石蓉把画架连同画一起搬到玄关。她试了好几个角度,最后选了一个进门第一眼就能看到的位置。她把画架支稳,退后两步看了看,又上前把画稍微倾斜了一点。画里的母亲侧着脸,围裙带子有一点歪,手指微微蜷着。玄关的顶灯开着,光从画纸上方照下来。她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,往后退了一步。妈妈推开门,手里还拎着菜。她停住了。门还开着,玄关的穿堂风吹进来,把她手里的塑料袋吹得轻轻动了一下。

  “画了多久?”妈妈的声音有一点哑。

  石蓉说:“没多久。”她的手背在后面,手指上还有一点没洗干净的颜料,是群青。妈妈伸手轻轻碰了一下画纸上自己的脸。那只手和画里的手一样,指节微微凸起,掌心有一点薄茧。她知道女儿画的是哪一天。那条围裙昨天还在身上。石蓉没有再说别的。妈妈也没有。

  晚上。陈佩把收录机搬到客厅。妈妈刚忙完家务,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音量调得很低。陈佩把英语听力磁带外壳放在茶几上,说收录机好像有点问题,让妈妈帮她听听。妈妈走过去,弯下腰,按下播放键。磁带开始转动。沙沙声。然后是陈佩的声音。“妈,母亲节快乐!”妈妈愣了一下,看看收录机,又看看那盒磁带——外壳是英语听力的,声音却是女儿。陈佩的声音没有停,她开始唱歌。唱得很认真,不是专业歌手,但调子很熟,是她反复练过很多遍的调子。妈妈的手从收录机上移开,悬在空气中,忘了该放哪里。最后一个音落下。陈佩从旁边跳出来,大声说:“妈妈,母亲节快乐!”

  妈妈被她吓了一跳,然后笑了,笑着笑着又安静下来。

  陈佩抱住她的手臂。她没有问“你什么时候录的”“怎么这么大声”,只是伸手轻轻拍了一下她的额头。

  那天晚上,她们都把礼物送了出去。

  陈梦圆的小本子被母亲放在床头,没有收进抽屉。石蓉的画在玄关立了很久,风从门缝里吹进来时,画纸边缘轻轻动一下。陈佩的磁带还塞在收录机里,播放键旁边有一圈很小的汗渍,是妈妈按下去时留下的。

  那些礼物——文字,画像,歌声——各自抵达了各自的母亲。

  那时谁也不知道,有些礼物之所以会变重,不是因为它送出时有多隆重,而是因为后来再也不能补送第二次。

分享到微信朋友圈

扫码阅读本章

手机可长按海报保存。微信内也可点右上角「…」分享到朋友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