®时间：2005年4月22日，周五下午第二节数学课后
地点：宁波七中初一（2）班教室
数学课本扇起第一阵风的时候，陈容刚拧开矿泉水瓶盖。
她看见孔文博用右手托着腮，脸朝教室右边的窗户——那里能看到半个篮球场，几个高三的在打球。他的左手握着那本蓝色封皮的数学课本，手腕很随意地晃着，课本的纸页发出规律而轻柔的哗啦声。
风从他那边吹过来。
先是吹动了孔文博自己额前那几撮翘起来的头发，然后擦过两人课桌之间那道用铅笔划出来的、已经模糊的“三八线”，最后才抵达陈梦圆的额头。
陈梦圆睡着了。
她趴在摊开的数学练习册上，额头抵着手臂，侧脸压出一小片红印。四月的下午闷得像蒸笼，教室头顶那台老吊扇转得有气无力，她额角有细密的汗珠，几缕碎发湿湿地贴在皮肤上。
孔文博的课本还在扇。
一下。又一下。节奏很稳，但动作很随意，就像人在无聊时会无意识地抖腿或者转笔。他的视线一直停在窗外的篮球场上，甚至在某个人投篮没进时，几不可察地撇了撇嘴，一副“这球都能丢”的表情。
陈容的矿泉水瓶停在半空。
她用胳膊肘捅旁边的徐婷。徐婷正在抄歌词本，被捅得笔尖一滑，在“就是爱你爱着你”后面拉出一条长长的尾巴。
“干嘛——”徐婷抬头，顺着陈容示意的方向看过去。
两个人同时定住了。
孔文博还在扇风。他的姿态太自然了，自然到几乎像某种背景动作——就像教室后面那个总在转笔的男生，或者前排那个一边听课一边编辫子的女生。一种不需要经过大脑的、身体自发的惯性。
但风是有方向的。
它精准地绕过孔文博竖在桌上的铅笔盒，掠过陈梦圆摊开的橡皮屑，最后集中在她汗湿的额角。那几缕湿发被吹起来，干爽了，又落回去，再被吹起来。
徐婷在本子上写：“第几分钟了？”
陈容看了眼手表，写回去：“至少五分钟。”
“故意的？”
“你说呢。”
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。那眼神里没有感动，没有“哇好甜”，而是一种猎人发现猎物痕迹时的、混合着兴奋和研判的专注。
徐婷又写：“表情管理满分。”
孔文博确实没什么表情。他脸上只有一种淡淡的、介于无聊和困倦之间的神色。窗外篮球场上有人摔了一跤，他甚至还轻笑了一声，摇摇头，手里的课本继续扇。
就在这时，教室后门炸开了应成龙的声音：
“孔文博！小卖部！”
应成龙像颗炮弹一样冲进来，蓝白校服敞着，手里攥着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游戏王卡。他直奔第三排，嘴里那句“新到了卡包”已经滚到舌尖——
他的视线落了下去。
从左到右：孔文博托着腮看窗外的侧脸→晃动的数学课本→陈梦圆汗湿又渐渐干爽的额发→后排陈容和徐婷四只死死盯着他的眼睛。
应成龙的嘴角条件反射地咧开，一个“我懂了”的坏笑眼看就要成形。
就在这时，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许齐麟。
许齐麟正从教室后门晃进来，手里甩着个塑料袋，张嘴就朝这边喊：“孔文博！我给你带了——”
“走！”
应成龙的反应比脑子快。他猛地一个转身，胳膊像弹簧一样伸出去，结结实实地搂住了许齐麟的脖子，把那句还没喊完的话勒在了对方喉咙里。
许齐麟被他勒得一个趔趄：“我……靠……”
“孔文博在外面呢！”应成龙的声音陡然拔高，响得整个教室后半截都能听见，“我刚看见他在操场那边！走走走，外面找他去！”
许齐麟被勒得脸通红，手里的塑料袋哗啦作响。他挣扎着扭过头，看向孔文博的座位——当事人明明就坐在那儿，侧脸对着窗户，手里的课本还在轻轻扇动。
“他不就在……”许齐麟艰难地伸手指过去。
“在外面！”应成龙几乎是吼出来的，同时手上用力，把许齐麟的脑袋强行扳回来，“教室里哪有人？你看花眼了！走走走，去晚了卡包就没了！”
他一边说，一边用蛮力拖着许齐麟往教室外走，脚步快得像在逃难。路过陈容和徐婷的座位时，他朝两人挤了挤眼睛，用口型说：“搞定。”
陈容给他比了个大拇指。
徐婷在本子上写：“应变能力：S+。武力压制：A+。”
两个人被拖出教室后，走廊上还传来许齐麟含糊的抗议声和应成龙理直气壮的嚷嚷：“我都说了在外面！你非说在教室！眼睛不要可以捐了……”
声音渐渐远去。
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孔文博自始至终没有回头。
他只是在走廊上的吵闹声消失后，很轻地、几乎看不见地吐了一口气。握课本的手指松了松，又收紧。
预备铃响了。
铃声像某种开关。孔文博手腕的动作几乎是瞬间停下来的。他把课本往桌上一扔，发出“啪”的一声闷响，然后伸了个大大的懒腰，骨骼发出咔哒的轻响。
陈梦圆就是在这时醒的。
她迷迷糊糊地直起身，眼睛还没完全睁开，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额头——干的。她愣了一下，低头看看自己汗湿的袖口，又摸了摸脖子后的潮意，最后目光落在自己干爽的额发上。
“……奇怪。”她小声嘀咕。
“奇怪什么。”孔文博已经翻开下节课的英语书，手指在单词表上无意义地划拉着，“你睡了整整一个课间，口水流了一桌子。”
“我没有！”陈梦圆立刻抹嘴角。
后排传来拼命压抑的笑声。陈容趴在桌上，肩膀抖得像触电。徐婷把脸埋进臂弯，只能看见通红的耳朵。
陈梦圆转过头：“你们笑什么？”
“没什么！”陈容抬起头，脸憋得通红，“我们在……在背单词！对，背单词！”
“什么单词这么好笑？”
“就……就那个……”陈容眼睛四处乱瞟，突然瞥见孔文博扔在桌上的数学课本，灵光一闪，“电风扇！电风扇的英语！Fan！很好笑吧？”
陈梦圆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着她。
孔文博在这时打了个哈欠。他从抽屉里掏出下节课要用的文具盒，打开，合上，又打开。金属搭扣发出清脆的咔哒声。
放学铃响的时候，陈容一把勾住陈梦圆的脖子。
“哎，”她压低声音，眼睛却瞟着前面正在收书包的孔文博，“今天课间……你有没有觉得特别凉快？”
陈梦圆皱眉：“有吗？我觉得闷死了。”
“真的没有？”徐婷凑过来，意味深长地眨眨眼，“比如……某个方向吹来的风？”
陈梦圆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自己左边的座位——孔文博已经收拾好书包，正单肩挎着包往外走。他的数学课本随意地塞在书包侧袋，蓝色封皮露出一角。
“风？”陈梦圆茫然，“什么风？”
陈容和徐婷对视一眼，同时叹了口气。
“算了，”陈容拍拍她的肩，“有些人生来就是空调体质，自己感觉不到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
三个女生并肩走出教室。夕阳把走廊染成橘黄色，空气里有粉笔灰和汗水混合的味道。
在楼梯拐角，陈梦圆突然停下脚步。
她回过头，看向已经空无一人的教室。窗户开着，暮春的风从外面吹进来，吹动了讲台上散落的粉笔灰。
她抬起手，摸了摸自己干爽的额头。
又放下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，转身走下楼梯。
教室里，最后一缕阳光照在第三组第二排的桌面上。那里有一小片被风吹干的、浅浅的水渍——是某个少女睡梦中额头沁出的汗，被另一个人用数学课本扇出的风，一点一点，吹干在了暮春的下午。
【后记】
那把蓝色封皮的数学课本，后来一直放在孔文博的书包里。
封皮边缘被磨得发白，内页的角落画着几个潦草的灌篮高手小人。在某一页的页眉，有一行用铅笔写的、已经快要被橡皮擦抹掉的小字：
“她出汗的样子，像刚跑完八百米。”
字迹很轻，轻得像一声叹息。
而那天课间，应成龙把许齐麟拖出教室后，在楼梯转角松开了胳膊。
许齐麟揉着脖子：“你发什么神经？孔文博明明就在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应成龙从口袋里掏出那包新买的游戏王卡，抽出一张闪光的“青眼白龙”，塞进许齐麟手里，“这张给你。”
许齐麟愣了一下：“……干嘛？”
“封口费。”应成龙咧嘴一笑，“顺便，教你个道理。”
“什么道理？”
“有些事儿。”应成龙回头看了一眼教室的方向，声音低下来，“看破了，也得说没看见。还得帮着他，让全世界都‘没看见’。”
许齐麟捏着那张卡，沉默了两秒。
“懂了。”他把卡小心地收进口袋，“下次再有这种事儿……”
“记得配合。”应成龙拍拍他的肩，“走，小卖部，我请。”
两个男生勾肩搭背地下了楼。
暮春的风穿过走廊，吹动了空教室里的窗帘。
没有人看见。
但风记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