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第一次在舅舅家锁门,是在那天晚饭后。
手搭在门把上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。门外,碗筷碰撞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过来,舅妈在洗碗,水龙头开得很大,水流冲击不锈钢水槽的哗哗声和碗碟磕碰的脆响混在一起。表弟的房间传来游戏机的背景音乐,那种反复的、电子合成的旋律,隔着一道墙闷闷地响。她把门把上的钮旋过去。锁舌弹进锁槽,咔哒一声。她把手指从门把上移开,垂在腿侧。
以前她不锁门。在自己家里从来不锁。妈妈收衣服进来,会先敲两下门,听见她应了,才推开,手臂上搭着校服。爸爸送水果,会在门口敲一下,等她抬头,才把果盘放在桌角。刚到舅舅家那段时间,她睡在阳台的行军床上,布帘拉上就是门,没有锁。后来这间房被腾出来给她,她搬进来,把书桌擦干净,把课本按科目顺序摞好,把红蓝笔并排放在笔槽里。她没有锁过门。
但今晚她把门锁了。
她转过身。这间房原来是表弟的。墙角还有他以前贴的贴纸,一张褪色的卡通恐龙,边缘翘起来,被透明胶反复贴过,胶带已经发黄积灰。书桌的高度是按表弟的身高打的,对她来说矮了一点,坐久了膝盖会顶到抽屉下沿。床单是新换的,枕套也是,但枕芯还是旧的,躺下去能闻到不属于她的洗衣液味道,是一种很浓的花香。墙上有一块长方形的浅印,是以前贴海报留下来的,海报撕掉以后,那块墙皮比周围白了一个色号。她把书桌擦干净的那天,也擦过那块印子。擦不掉。
她走到书桌前。日记本压在书摞下面。她把书摞轻轻挪开,抽出那本淡紫色封面的本子,放到桌面上,拉到自己面前。翻开。她径直翻到那一页。那一页上方写着两个字。妈妈。纸页边缘有一小块极淡的浅蓝色墨渍,是很久以前蹭上的钢笔水。
她看着这两个字。她伸出左手,把垂下来的长发拢到一侧。右手从发丛里分出极细的一根,指腹顺着发丝慢慢往下捋,捏住末端。她把发丝抿进唇间,牙齿轻轻一合,指尖往外一带。头皮传来很细的一疼。那根头发从唇边取下来,在灯光下几乎是半透明的,弯成一个极小的弧。
她把头发夹进那一页。发丝落在纸面上,沿着折缝躺下,贴在“妈妈”两个字旁边。
手指开始发抖。指尖微微发颤。刚才锁门的时候就开始抖了。她把手指收回来,握成拳,放在膝盖上,想等那阵抖自己过去。它没有过去。
第一滴眼泪掉下来的时候,她来不及偏头。泪滴正好落在纸上,打在“妈妈”那两个字上。圆珠笔墨迹没有洇开,但纸面湿了一小圈,把灯光吸进去,变成一小片比周围深一点的紫色。她伸出右手拇指,轻轻按上去。不是擦,是按。拇指腹贴着那滴眼泪,感觉到它从温热慢慢变凉。她看清了被打湿的是哪两个字。
妈妈。
第二滴眼泪快掉下来的时候,她把日记本轻轻立起一个角度,让纸面倾斜。眼泪没有落在纸上。它沿着下睫毛滑下来,滴在地板上。她低着头,保持着那个倾斜的角度,直到视线重新变清楚。然后把日记本合上,放回练习册下面。书摞重新压回去,书脊和桌沿平行。她用手背在脸上擦了一下,又擦了一下。然后把手放下来,搭在书摞边缘。最后一本书落回去以后,她没有再哭。
那天放学回家,她站在门口敲门。手刚抬起来,门就开了。舅妈和舅舅并排站在门后,舅妈脸上挂着笑,舅舅也挂着笑。平时开门的只有舅妈。舅舅一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,或者待在自己房间里,不会和舅妈一起站在门口等她。但今天他站得端端正正,一只手撑在门框上。
“圆圆回来了。”舅妈先开口,声音比平时更亮。
陈梦圆站在门槛上,书包还背在肩上。她看着舅舅,问了一句:“舅舅,你怎么在这儿?”
舅舅笑起来,声音很大。他从门框上收回手,往她这边伸,想揉她的头发。“傻女儿,说什么傻话呢?舅舅不在这里,难道还会在哪里?”
她换鞋的动作停了。手指搭在鞋带扣上,没有动。他叫她女儿。她低下头,把鞋脱下来,放进鞋柜,换上拖鞋。舅舅的手在她头顶上方落了空。他收回手,还是笑着,和舅妈交换了一个眼神。她没有看到那个眼神,但她感觉到身后的空气动了一下。
她往自己房间走。书包带从肩膀上滑下来,她用手勾住。经过客厅的时候,电视开着,音量调得很低,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堆着几根烟头。
她把书包放在桌边,然后看见了那两支笔。红笔和蓝笔还在笔槽里,但朝向不对了。红笔和蓝笔一直并排放在笔槽里,笔尖朝着同一个方向。现在一支笔尖朝着窗外,一支笔尖朝着门。位置没有变,还在笔槽里。方向错了。
她站在桌边,看着那两支笔。她伸出手,用指腹碰了一下红笔的笔帽。笔帽是凉的。她把红笔拿起来,转了半圈,放回去,和蓝笔并排,笔尖朝着同一个方向。
“圆圆!”舅妈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,比平时更亮,“出来吃饭了!今天做了你爱吃的——”
她说:“来了。”
她把笔槽边缘的一小截橡皮屑用拇指抹掉,站起来,走出房间。经过客厅的时候,茶几上的烟灰缸还在原来的位置。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。
隔天,又一次放学回来。
她推开门,换拖鞋,走到房间门口。书包还背在肩上,左脚刚迈进去半步,她停住了。桌上那摞书还在原来的位置,但书脊和桌沿不平行了。书摞还在原处,但整摞书像是被人拿起来又放回去,角度偏了。大概五度,也可能更小。
她知道最下面那本练习册下面压着什么。
她没有立刻走进去。书包还背在肩上,她站在门口,看着那个偏角。书桌还是那张书桌,椅子还是那把椅子,窗帘还是那副窗帘。一切都和早上出门前一模一样,只差了这个角度。她走进去,把书包放在椅子上,站到桌前,两只手把书摞轻轻扶正,让书脊重新和桌沿平行。动作很慢。
那天晚饭桌上,舅妈一直在给她夹菜。红烧肉,炒青菜,一筷子一筷子往她碗里放。“多吃点,你看你瘦的。”碗里堆得很满,菜叠在饭上面,热气熏在她脸上。她说谢谢舅妈。
舅舅坐在对面,喝了一口汤。碗沿还没放下,他就开口了。“圆圆啊,你爸妈以前有没有跟你提过——家里保险箱什么的?”
她的筷子停在碗边。
“就是——存折啊,保险箱密码啊那些。”舅舅把碗放下,筷子搁在碗口,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,“你爸妈有没有跟你说过?比如用什么生日啊,纪念日啊当密码,那种。”
舅妈在旁边接话,筷子还在给她夹菜。“你舅舅就是随便问问。想着以后帮你整理整理东西,别到时候找不着。”
陈梦圆看着碗里的菜。红烧肉的油在饭粒上慢慢洇开。
“没有。他们没有跟我说过。”
“哦。”舅舅喝了一口汤。汤匙碰着碗沿,叮的一声。“那他们平时用什么密码,你有没有印象?你妈平时有没有记东西的习惯?比如本子啊,纸条啊,那种。”
她听见“本子”两个字。筷子尖夹着一片青菜,菜叶从筷尖滑开,落在碗里。那本淡紫色封面的本子。舅妈又夹了一块肉过来。“没事没事,吃饭吃饭。”
她把筷子收回来,放在碗沿上。她听见“你妈”两个字的时候,筷子停在碗沿,没有再拿起来。她听见“密码”两个字的时候,目光落在饭桌边缘,落在那条桌面上细微的拼缝上。红笔和蓝笔不在同一个方向。书的角度偏了。日记本被翻过。他刚刚喊过她女儿。现在问她,妈妈会不会把重要的东西记在本子上。
“我吃好了。”她把筷子放在碗边,站起来。椅子腿在地上轻轻刮了一下。她走回房间,没有回头。背后有很短的安静,然后舅妈说了句什么,声音太低,听不清。她把手搭在门把上,把锁舌旋进去。咔哒一声。
彩蛋1
那天下午,舅舅和舅妈站在她的房间里。
窗帘还是拉了一半,书桌还是那张书桌。舅妈把桌上的书摞轻轻挪开,拿起下面那本淡紫色封面的日记。她在手里翻了几页,手指在纸面上很快地划过。舅舅站在旁边,往门口看了一眼,又转回来。“有没有写什么数字?”
“没有。”舅妈继续翻。
她又翻了几页,手指停了一下。那一页上面写着两个字:妈妈。她看了一眼,翻过去了。“她那屋里能有什么?”她说,声音不高,像是白费了力气以后才有的不耐烦。“小姑娘读书就读书,写这么多日记干什么。”
舅舅在旁边看着她翻。他的手臂交叉在胸前。“看看有没有记事的。那种记了日期和数字的。”
“没有。”舅妈把日记本合上,往桌上一放。手肘碰到桌边的笔槽。一支红笔从桌沿滚下去,落在地上,弹了一下,滚到椅子腿旁边。她弯腰捡起来,放回笔槽,和蓝笔并排。笔尖朝外。她没有注意到。
外面传来敲门声。舅妈抬头,看向门口。“回来了。”她把日记本往书摞下面推了推,和舅舅一起快步走出房间。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上。
书桌上,那支红笔的笔尖朝着窗外。蓝笔的笔尖朝着门。日记本被压在书下面,封面是淡紫色的。那一页合在里面。
彩蛋2
放下那根发丝的第二天,陈梦圆放学回来,没有先放书包。
她关上房门,走到书桌前,把最上面的书一本一本挪开。最下面那本练习册下面,压着那本淡紫色封面的日记。
她把日记抽出来,翻到那一页。
没有翻错。
“妈妈”两个字还在。昨晚那滴眼泪已经干了,纸面留下很浅的一点皱痕,像被水轻轻压过,又慢慢松开。
发丝不见了。
她看着那一页,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。
门外传来舅妈的声音:“圆圆,出来吃饭了。”
她把日记合上。
来了
她没有低头找位置。手已经知道该往哪里去。那本淡紫色的日记被她推回练习册下面,边角贴着原来的缝隙,像每天都要归位的一件东西。
她把上面的书一本一本放回去。
最下面那本练习册的底边和桌沿重新平行,缝隙刚好能塞进一根手指。
最后一本书落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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