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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创世手机·血盟协议·番外篇》 · 第10章

《佩与圆》

6839 字 · 2026-10-06

偏要较量封面

本章音乐 · character

偏要较量

陈佩与陈梦圆相关主题音乐。体现人物关系与成长冲突。

一、九月的烈日

  2004年9月6日,军训第三天,下午3点20分。

  水泥操场被晒得发白,热浪从地面蒸腾起来,视线都在扭曲。陈佩站在女生队列第二排,能清楚地看见前排那个人的后颈——皮肤晒得发红,但脊椎线笔直得像用尺子量过,军装领子服帖得没有一丝皱褶。

  汗顺着她的额角滑下来,流进眼睛,刺痛。她没敢擦。

  教官的脚步声在水泥地上“嗒、嗒”地响,像秒针。已经站了二十五分钟军姿。陈佩觉得小腿肌肉在抽搐,脚底板发麻,但斜前方的那个身影——陈梦圆——纹丝不动。连马尾辫末梢垂在肩胛骨的位置,都没变过。

  “向右——看齐!”

  陈佩迅速摆头,目光下意识扫过隔壁男生排。几个男生正朝这边看——但视线明显越过她,落在了前排。

  落在陈梦圆身上。

  陈佩的牙关咬紧了。又是这样。

  昨天拉歌也是。她第一个跳出来领唱《Super Star》,改编了歌词,带动全场鼓掌跺脚,气氛嗨到顶点。下场时她特意看向陈梦圆,那眼神的意思是:到你了。

  然后陈梦圆被教官点名,唱了一首《欧若拉》。前奏出来时,陈佩心里还嗤笑——这么老的歌。

  但陈梦圆开口的瞬间,全场都安静了。

  不是她唱得有多惊艳,是……稳。每一个转音都精准,真假声切换自然得像呼吸,声音清澈得像山泉,在夏夜的燥热里淌过去。她唱完了,没有鞠躬,只是微微点了下头。

  更气人的是,陈梦圆下台时,居然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,说:“你带动气氛很棒。”

  陈佩当时脸上的笑就僵住了。那感觉就像你铆足了劲打出一拳,对方却轻轻侧身让过,还顺手帮你理了理衣领。

  装什么装。

  她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,视线钉在陈梦圆的后颈上,仿佛要用目光在那片皮肤上烧出个洞来。入学成绩第一了不起?站个军姿跟机器人似的……

  “全体都有——原地踏步,走!”

  命令像救赎。陈佩的腿已经快没知觉了,她僵硬地抬起脚,膝盖一软,差点踉跄。余光里,陈梦圆的步伐依旧均匀,手臂摆动的幅度标准得像教科书插图。

  我就不信了。

  陈佩深吸一口气,刻意调整姿势,试图让自己的动作更“标准”。但她越刻意,肌肉越僵硬,像生锈的机器人。

  “报告!”

  旁边传来女生虚弱的声音。陈佩扭头,看见吴飘脸色发白,嘴唇都没了血色。

  几乎同时,前排传来清晰冷静的声音:“扶她一下,报告教官。”

  是陈梦圆。她脚步没停,只是微微侧头说了一句。

  陈佩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喊出来:“报告!有人不舒服!”——声音更大,更急,像要抢回什么。

  教官走过来,让吴飘出列休息。陈佩喘着气,看向陈梦圆。对方也正好瞥了她一眼,然后——点了点头。

  不是感谢,不是赞许。就是一个简单的“收到信息”式的点头。

  陈佩胸口那股气,彻底堵住了。

  休息间隙,陈佩一屁股坐在树荫下的水泥地上,仰头灌了大半瓶水。石蓉挨着她坐下,小声说:“你刚差点也倒了。”

  “我没事。”陈佩抹了把嘴,目光又飘向远处——陈梦圆正站在饮水机边,小口小口地喝水,喝几口就停下,等一会儿再喝。连喝水都像在执行程序。

  “你看她干嘛?”石蓉问。

  “看她能装到什么时候。”陈佩拧上瓶盖,塑料发出咔啦一声响。

  石蓉叹了口气:“佩佩,人家可能就是性格那样,没想跟你比。”

  “谁跟她比了?”陈佩像被踩了尾巴,“我就是看不惯那副样子。”

  她突然站起来,几步走到正在安静喝水的陈梦圆面前,下巴微抬:

  “喂,明天内务检查,敢不敢比?谁输了,中午去操场跑二十圈。”

  陈梦圆拧上水瓶盖,抬眼看了她一下,语气平静:

  “那是纪律检查,不是比赛。”

  说完,她转身走向队列,留下陈佩僵在原地。

  二、内务的规则

  2004年9月7日,军训第四天,中午12点。

  陈佩盯着自己床上那坨勉强有棱角的“豆腐块”,又扭头看对面——陈梦圆的床铺。

  那不是豆腐块。那是艺术品。

  被面绷得一丝皱褶都没有,棱角锋利得能割手,枕头放在正中央,连枕巾的边都与床沿平行。床下的脸盆、牙杯、毛巾,全部按照统一角度摆放,像用激光标定过。

  陈佩熬到半夜两点,拆了叠,叠了拆,手指被粗糙的军被布料磨得发红。但她的“作品”,和旁边的一比,就像抽象派遇到了写实主义。

  教官的评分册“唰唰”地响。

  “陈梦圆,98分。”

  “陈佩,”教官顿了顿,“82分。被面不平,棱角不明显,床头物品摆放不齐。”

  分数差距像一记耳光,响亮地扇在陈佩脸上。她站着,手指在身侧蜷紧,指甲陷进掌心。

  教官皱着眉头看了看陈佩的床铺,又看看陈梦圆的,然后用下巴指了指:

  “陈梦圆,你,教教她。叠不好下午继续加练。”

  陈梦圆这才走过来,蹲下,开始拆陈佩刚叠好的被子。整个过程没有看她一眼。

  “先这样压出中线,”她的手指细长有力,布料在她手里听话得像驯服的兽,“这里要掐紧,不是捏。”

  三分钟后,一床崭新的、棱角分明的豆腐块出现在陈佩床上。

  陈梦圆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走回自己的位置。

  陈佩张了张嘴,想说“谁要你教”,但话卡在喉咙里。她看着那床完美的被子,又看看陈梦圆平静无波的脸,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涌上来。

  她连帮你,都像在执行命令。

  中午,操场边。陈佩换好了运动服,在做热身拉伸。石蓉和吴飘一左一右站着,脸色担忧。

  “佩佩,真要跑啊?”吴飘小声问,“太阳这么大……”

  “愿赌服输。”陈佩梗着脖子。

  “可是陈梦圆她根本没接这个赌约啊,”石蓉说,“而且内务检查本来就是纪律考核,不是比赛……”

  “她就是不敢!”陈佩打断她,“她就是怕输!”

  话音刚落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
  陈梦圆来了。她没穿运动服,还是那身军装,走到陈佩面前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,然后说:

  “不用跑。”

  陈佩愣住:“……什么?”

  “赌约的前提是‘比赛’。”陈梦圆的语气清晰得像在法庭上陈述法条,“内务检查是纪律考核,不是比赛。所以赌约不成立。”

  逻辑严密,无懈可击。

  陈佩的脸“腾”地涨红。她准备了半天,甚至做好了跑到虚脱的心理准备,结果对方轻飘飘一句话,就把她的“壮烈”全抹掉了。

  像小孩子认真搭了一天的积木城堡,被大人随手推倒,还说“这本来就不该在这里”。

  “谁要你假好心!”陈佩的声音尖锐起来,“体育好了不起?学习成绩上见真章!”

  她几乎是吼出来的。吼完,转身就跑,把石蓉和吴飘的呼喊甩在身后。

  跑出很远,她才停下来,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喘气。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出来了,混着汗,咸得发苦。

  为什么?

  为什么连让我输,都不肯给我一个堂堂正正的机会?

  三、数学的鸿沟

  2004年10月15日,开学第六周,数学单元考发卷日。

  数学老师开始发卷,从最低分开始念。

  一个个名字念过去,分数从不及格慢慢爬到八十多。陈佩的指甲无意识地抠着桌面。她既怕听到自己的名字(意味着分数低),又盼着听到(意味着煎熬结束)。

  “……90分以上的,还剩最后两份。”老师推了推眼镜。

  教室里鸦雀无声。所有人的目光在陈佩和陈梦圆之间来回扫视。

  “第二名,陈佩,98分。”

  陈佩起身时,腿有点发软。她走上讲台,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她背上,不是看她,是透过她,在看后面那个还没被念到名字的人。她接过卷子,指尖冰凉。讲台上,只剩下一份试卷了。

  老师拿起那份试卷,没有立刻念,而是用投影仪再次展示了那道几何题的两种解法。陈佩的解法写满半页,笔迹用力,像在挣扎。陈梦圆的解法只有十行,字迹清隽,逻辑环环相扣,像一座完美的小型建筑。

  教室里一片寂静,只有投影仪风扇轻微的嗡嗡声。

  “第一名——”老师顿了顿,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赞赏,“陈梦圆,100分。”

  “哇——!”

  几乎同时,几个男生带头,教室里爆发出低低的欢呼和掌声。不是给满分,是给那种碾压性的、令人绝望的优美。

  陈佩正低着头往座位走。

  欢呼声响起时,她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她能感觉到,所有的目光、所有的惊叹,都越过她的肩膀,聚焦在她身后——那个正走向讲台的身影上。

  没有人看她。没有人记得刚才那个“98分”和半页纸的挣扎。

  她就像一场盛大典礼前,那个暖场却搞砸了的小丑。主角登场时,聚光灯和掌声理所当然地移开,留下她在昏暗的过道里,独自消化那份被对比得一文不值的努力。

  陈梦圆从她身边走过。带起一丝极微弱的、干净的气流。

  陈佩坐回座位,把卷子对折,再对折,纸张发出脆响。她把它塞进书包最底层,拉链拉到头,发出“刺啦”一声,像要永远封存这份耻辱。

  讲台上,老师还在点评陈梦圆的解法,语气热烈。

  陈佩低下头,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。那里有刚才抠桌子留下的、新月形的指甲印。

  疼。

  四、身体的叛变

  2004年11月3日,体育课,下午2点15分。

  起跑枪响的瞬间,陈佩像箭一样冲了出去。

  800米测试。这是她最后的机会——陈梦圆体能不算突出,上次摸底跑了个中游。只要赢下这一场,只要赢一场……

  半圈,她紧跟在陈梦圆身后。

  一圈,她开始加速,试图超越。

  一圈半,她并排了。

  然后,剧痛毫无征兆地从下腹炸开。

  像有一只手在肚子里狠狠拧了一把,又像有钝器在撞击小腹。陈佩的脚步猛地踉跄,速度骤降。冷汗瞬间从额头、后背冒出来,眼前发黑。

  她捂住肚子,弯下腰,喉咙里发出压抑的抽气声。

  “怎么了?”

  陈梦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。她已经减速,跑在陈佩旁边,目光快速扫过她的脸。

  陈佩咬牙摇头,想说什么,但腿一软,整个人往旁边歪倒。

  一双手稳稳扶住了她。

  “报告!”陈梦圆的声音清亮,盖过了操场的嘈杂,“陈佩同学身体不适,我扶她下去!”

  她没有犹豫,甚至没有等老师回应,就架着陈佩的胳膊,半扶半抱地把她带离跑道。陈佩几乎是被拖着走,意识模糊,只感觉到小腹持续传来的绞痛,和一种陌生的、温热的濡湿感,正从腿间蔓延开来。

  什么……东西?

  恐慌像冷水浇头。她隐约明白了什么,但大脑拒绝处理这个信息。

  陈梦圆把她扶到操场边的树荫下,让她坐下。然后蹲下来,目光锐利地扫过她的脸、她捂着肚子的手、她校裤上那抹逐渐洇开的、刺眼的暗红。

  “可能是月经初潮。”陈梦圆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每个字都清晰,“别怕。”

  陈佩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,一片空白。

  “石蓉,”陈梦圆转头看向刚跑完、正喘着气跑过来的石蓉,“你扶稳陈佩,别让她乱动。”

  “吴飘,”她对跟在后面的吴飘说,“去我座位,书包左边夹层,有一个小布袋,整个拿来。快!”

  吴飘愣了一秒,转身就往教学楼跑。

  陈佩蜷缩着,牙齿在打颤。周围还有同学在跑步、在说笑,那些声音像隔着一层水传来,模糊不清。她不敢抬头,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。

  完了。

  全完了。

  这么多人看见……

  吴飘很快跑回来,手里攥着一个小布袋。陈梦圆接过,快速打开——里面赫然有:独立包装的卫生巾、湿纸巾、一小卷止痛药,还有一条卷得整整齐齐的、干净的深色运动长裤。

  陈佩呆呆地看着那条裤子。

  “走。”陈梦圆站起身,把布袋拉好,“扶她去厕所。”

  三人架起陈佩,形成一个移动的屏障,快速而低调地穿过操场边缘,走向最近的厕所。陈梦圆走在最前面,用身体挡住大部分视线。石蓉和吴飘一左一右撑着陈佩,几乎把她架离地面。

  厕所隔间里。

  陈梦圆撕开卫生巾包装,语气平稳得像在上课:“贴在内裤中间,有胶的一面朝下。先擦一下。”

  陈佩手指抖得厉害,接了几次都没接住。

  “我来。”陈梦圆没有犹豫,蹲下来,帮她处理。动作快速、专业、没有一丝尴尬或嫌弃。

  换下来的脏裤子被卷起来,塞进塑料袋。陈梦圆拿出那条备用运动裤:“换上这个。”

  陈佩机械地照做。布料是干净的,带着淡淡的洗衣液香味,穿在身上有些宽松——陈梦圆比她高一点。

  “你的裤子我带回去处理。”陈梦圆把塑料袋塞进自己书包,“能走吗?”

  陈佩点头,嘴唇还是白的。

  走出隔间时,吴飘正守在门口,把想来上厕所的同学轻声劝走。看到她们出来,吴飘明显松了口气。

  体育老师赶过来时,陈梦圆已经提前开口:“老师,陈佩同学急性腹痛,可能中暑了,我们陪她去休息一下。”

  老师看了看陈佩苍白的脸,点头:“去吧,注意安全。”

  陈佩坐在体育器材室外阴凉处的长椅上,身上穿着陈梦圆的裤子,手里捧着一杯石蓉打来的热水。小腹的绞痛还在,但恐慌已经退潮,留下一种虚脱般的疲惫。

  一位不认识的、胖胖的女校医过来简单问了几句,给了杯热水就走了。

  陈佩看着不远处的操场——测试已经结束,同学们三三两两地散开。陈梦圆站在体育老师身边,在说着什么,然后老师点点头,在本子上记了一笔。

  她错过测试了。

  因为她要送我过来。

  这个认知,比刚才的腹痛更让她心脏发紧。

  陈梦圆走回来,在她身边坐下,从书包里拿出那瓶没喝完的水,拧开,喝了一口。侧脸平静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  “你……”陈佩开口,声音沙哑,“要补考?”

  “嗯。”陈梦圆盖上瓶盖,“周五下午。”

  “为什么……”陈佩想问“为什么要帮我”,但话到嘴边,变成了,“为什么你连……那个都准备了?”

  她指的是那条备用裤子。

  陈梦圆转过头,看着她。午后的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,在她睫毛上投下细密的影子。

  “体育课有时候会弄脏。”她说,语气平常得像在说“出门要带伞”,“有备无患。”

  就那么简单。

  不是“我猜到你可能会需要”,不是“我特意为你准备的”。只是她日常行为准则的一部分——预见风险,提前准备。

  陈佩低下头,看着手里纸杯里微微晃动的水面。

  她想起自己之前的挑衅、赌约、不服气,想起自己像个小丑一样在陈梦圆面前蹦跶,试图证明什么。而对方,从一开始,就没把她当成“对手”。

  陈梦圆的强大,是一种降维打击。她活在另一个层次——那里没有“比赛”,只有“问题”和“解决方案”;没有“对手”,只有“需要处理的情况”。

  而自己,不过是她遇到的其中一个“情况”。

  这个认知本该让人沮丧。但奇怪的是,陈佩没有。她看着身上这条干净的、带着别人体温的裤子,心里涌起的,是一种前所未有的、混杂着羞愧、感激和……安心。

  如果她是这样的人。

  如果她的强大,是用来保护,而不是用来碾压的。

  那我之前,到底在较什么劲?

  五、走廊的饮料

  2004年11月5日,周五,放学后。

  陈佩在教室里磨蹭到所有人都走光,才从书包里拿出那瓶在便利店冰柜里冰了一下午的功能饮料。瓶身凝着细密的水珠,握在手里凉得刺骨。

  她在二班门口停下。教室里空了,只有陈梦圆一个人,正站在窗边,背着英语课文。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空荡荡的课桌上。

  陈佩深吸一口气,走进去。

  脚步声让陈梦圆转过头。她手里拿着英语课本,目光落在陈佩脸上,又移到她手里的饮料上。

  陈佩没说话,把饮料往她桌上一放。瓶身“嗒”的一声轻响,凝出的水珠在桌面洇开一小圈。

  陈梦圆从课本上抬起眼,看了看饮料,又看向陈佩。

  陈佩没看她,目光落在窗外。她的侧脸绷着,声音不高,但清晰:

  “……佩佩。”

  “我的小名。”

  说完,她转身就走。

  单手插兜,另一只手朝后挥了挥——不是告别,是一种更酷的、背对着的“88”。

  动作干脆利落,没有一丝犹豫或留恋。她没等陈梦圆的回答,甚至没确认她是否接过了饮料。

  她知道她会接。

  她也知道她会懂。

  走廊尽头,石蓉和吴飘等着。三人汇合,转身离开。午后的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空旷的走廊地面上,像三个走向远方的、坚定的句点。

  陈梦圆站在原地,低头看了看桌上的饮料。瓶身上的水珠正慢慢汇聚,滑下来,在桌面上画出蜿蜒的痕迹。

  她拧开瓶盖,喝了一口。

  甜的。带点人工香精的味道,但冰得恰到好处。

  她盖上盖子,把饮料放进书包侧袋,然后继续望向窗外。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,阳光透过缝隙,在地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。

  远处,陈佩的背影已经消失在教学楼的拐角。

  陈梦圆的唇角,几不可察地,向上弯了一下。

  很浅。像蜻蜓点过水面,涟漪还没荡开,就消失了。

  六、四个影子

  2005年1月14日,期末考试结束后的下午,图书馆。

  冬日的阳光斜斜地穿过百叶窗,在阅览室的长桌上切出整齐的光带。陈梦圆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摊着一本《科学探索》杂志,但她的视线落在桌角那个小小的、硬壳的素描本上。

  本子是石蓉今天早上给她的,什么也没说,只是笑了笑,放在她桌上就走了。

  陈梦圆放下笔,翻开本子。

  第一页,两个女孩背对背站着,一个在唱歌,一个在看书。线条稚拙,但特征抓得很准——马尾辫,军装。背景是深蓝色的夜空,点缀着歪歪扭扭的星星。

  第二页,一个女孩弯着腰,手伸向另一个蜷缩在地上的女孩。旁边画了几个表示“痛”的锯齿状符号,还有一滴夸张的眼泪。但扶着的那只手,画得很稳。

  陈梦圆的目光停了一会儿。

  翻到第三页。

  是四个背影。肩并着肩,走在一条路上。看不清脸,只能从发型和身高分辨出谁是谁。最左边的那个,手插在兜里,马尾辫翘得老高。最右边的两个挨得很近,其中一个手里好像还抱着书。

  阳光从画面上方洒下来,把四个影子拉得很长,很长,一直延伸到画纸边缘,仿佛要延伸到画面之外去。

  画得并不好。比例有点失调,阴影涂得有些脏。

  但陈梦圆看了很久。

  然后,她轻轻地、很轻地,笑了。

  不是平时那种礼貌的、克制的微笑。是嘴角一点点、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,眼睛也跟着微微眯起,像被午后的阳光晃到了。

  她合上素描本,指尖在粗糙的封面上停留片刻。

  窗外的光移过来,照在桌角那瓶喝了一半的功能饮料上。蓝色的瓶身,在阳光里泛着润泽的光。瓶盖没拧紧,敞开着,仿佛随时等着被拿起,再喝一口。

  陈梦圆收回目光,重新翻开杂志。

  铅笔在草稿纸上沙沙作响,写下一行行笔记。阳光继续移动,把她的影子、书的影子、饮料瓶的影子,都投在桌面上,交织在一起,分不清彼此。

  远处操场上传来隐约的哨声、跑动的脚步声、少年们的呼喊。

  图书馆里很安静。

  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,和笔尖划过纸张的、绵长而平稳的声响。

  像某种约定。

  像某种无需言说的、正在生长的东西。

  像四个被拉得很长的影子,在时光里,慢慢地、坚定地,向前走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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