®《午后的赋格》
周末午后两点半，老小区六楼的阳台。
阳光被晾晒的床单切成柔软的条，一道一道落在水泥地上。空气里有洗衣粉的残留气味，和远处传来的、模糊的电视声。
陈梦圆坐在小马扎上，背靠冰凉的铁栏杆。膝盖上摊着英语课本，握笔的手指停在某一页，很久没动。
孔文博瘫在旁边的躺椅上。物理练习册倒扣在脸上，遮住了整个脑袋。胸口微微起伏，呼吸均匀。
忽然——
书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
他猛地坐起来，眼神是散的，空的，像刚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。额角有一层细密的汗，在阳光下闪着光。
陈梦圆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。
她放下书，站起来，走过去。弯腰捡起那本物理练习册，掸了掸封面，递给他。
“做噩梦了？”她问。声音很轻，像怕惊动什么。
孔文博接过书，没说话。他看着自己的手，看着那本练习册封面上被汗浸得微微发软的边角，看了很久。
“我睡了多久？”他问。声音有些哑。
“半小时吧。”
他点了点头。把书放在膝盖上，没有翻开。
沉默。
陈梦圆回到小马扎上，重新摊开课本。但她没看，目光落在他侧脸上。
他坐在那里，一动不动。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，在脸上切出分明的明暗。睫毛在颧骨上投下细密的影子，嘴唇干裂，起了一层白皮。
她看了两秒，然后移开视线。
“下周就期末考了。”她说，声音平稳，“讲义背了吗？”
孔文博没回答。
她等了几秒，抬起头。
他又躺回去了。那本物理书重新盖在脸上，胸口又开始起伏。
陈梦圆看着他。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低下头，笔尖重新落在纸上。沙沙的声音在午后的空气里响起，很轻，很均匀。
风从阳台外面吹进来，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。吹动了晾衣杆上那件白衬衫的衣摆。也吹动了盖在他脸上那本书的书页，一下，一下，轻轻地掀动。
就在某一页被掀起的瞬间——
“我爸曾经对我这么说过。”
声音从书底下传出来。闷闷的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陈梦圆的笔尖停住了。
“用你上半辈子去经历别人没有经历过的。”
书页落回去，又掀起来。
“用你下半辈子去经历别人正在经历的。”
沉默。
然后书底下又传来一声，比刚才更轻，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懒：
“不过这么美好的下午，我只想睡觉。不想去想别的。”
陈梦圆的笔尖，在纸上轻轻顿了一下。
阳光移动了一寸，落在她握着笔的手上。那只手，指节微微泛白。
她没抬头。没看他。只是看着书页上那个被她盯了太久、已经有些模糊的单词。
很久。
久到那阵风停了，书页不再掀动。久到晾衣杆上的白衬衫不再飘。
她开口。声音很轻，像在问自己：
“那……上半辈子经历过的那些，能忘掉吗？”
孔文博没回答。
她等了几秒，终于转过头。
那本书还盖在他脸上。但他的呼吸变了。不是睡着的那种均匀，而是另一种——更浅，更克制。像在听，像在等，像在用沉默回答一个他无法说出口的问题。
她看着那本倒扣的书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收回目光，低下头，继续写字。
“讲义第35页。”她说，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，“晚饭前我要抽查。”
书底下传来一声很轻的“嗯”。
阳光又移动了一寸。落在她摊开的课本上，落在她握着笔的手指上，落在他膝盖上那本被风吹得微微掀动的练习册上。
远处，不知谁家的电视里，传来整点新闻的片头音乐。
期末倒计时的数字，又少了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