**不用了**
王玉追把一叠表格放在讲台上,手指在纸面上按了一下,压平卷起的边角。“陈梦圆,曹斌,你们两个把这几张表核一下。错的地方圈出来,放我桌上。”
陈梦圆从座位上站起来,走到讲台前,接过那叠表格。纸页边缘有些毛糙,是刚从复印机里吐出来的,还带着一点余温。她低头看了一眼最上面那张,是军训材料的汇总表,姓名、性别、身高、鞋码,几列数字密密麻麻排在一起。她用手指轻轻翻了几张,每一张的格式都一样。她把表格在手里理了一遍,纸张磕在讲台桌面上,发出很轻的几声脆响。
曹斌也已经走到讲台边。他看了一眼那叠表格,又看了一眼陈梦圆理表的手。他刚要伸手去接,陈梦圆已经把表格一分为二,把其中一叠放在他面前。
“一人一半。”
她说。不是在商量,是在陈述一个最省时间的办法。然后她抱着自己那一叠,走回座位。曹斌站在那里,面前那半叠表格还在讲台上。他拿起来,往自己座位走,走得不快。路过陈梦圆的座位时,她已经在核对第一张了,铅笔握在手里,笔尖落在姓名栏第一个名字旁边。她核对的方式很明确:先把表格上的名字和另一份名单对一遍,确认没有问题,再往下看身高和鞋码。数字和数字之间,她用铅笔尖轻轻点住,一行一行往下移。
这不是曹斌习惯的方式。他拿着表格在手里翻了翻,又看了看旁边几个正在聊天的男生。然后他走回陈梦圆桌边。“这种表不用一张一张对,”他说,声音不高,像是在分享一个更聪明的办法,“我让阿杰去问一下就行了。”
陈梦圆没有抬头。她的铅笔还停在身高那一栏的数字上。“王老师让我们核对,”她说,“不是让别人代问。”铅笔继续往下移,移到鞋码那栏,她轻轻圈出一个数字,在旁边写了一个很小的、工整的问号。
曹斌看了她两秒。她没有抬头,也没有补充什么。他拿着自己那一叠表格走回座位,坐下来。坐了一会儿,他也开始一张一张核对。动作比她慢一点,但确实在核对。
表格核完的时候,教室里的同学已经走了大半。陈梦圆把自己那半叠检查过的表格从头到尾数了一遍,又数了一遍,确定张数没错。她把表格边缘对齐,放在讲台上,和自己的那份名单夹在一起。曹斌把剩下那半叠也放过来。她把两叠表格并成一摞,边缘对齐,又用铅笔盒压住一角,怕风把纸吹散。然后她抱起那摞表格,准备去办公室。
曹斌说:“等我一下。”
陈梦圆停住。她的脚已经朝门口迈了半步,身体微微侧过来。
“我去小卖部买点东西,很快。”曹斌说。
“不用了,我先回教室。”
曹斌把手往口袋里一插。“很快。”他说。然后不等她再开口,转身从后门出去。
走廊里有风。他的脚步很快,鞋底敲在水磨石地面上,笃笃笃,笃笃笃。下楼梯的时候,两级一跨。
陈梦圆没有再看后门。她把铅笔盒从表格上拿开,放回笔袋里,然后把表格重新抱起来。她推开前门,往办公室的方向走。走廊里的穿堂风把她手里的表格吹得轻轻翻了一下边角,她用手指按住,继续走。
她把表格放在王玉追桌上,汇报了核对结果。其中一张有几个数字不太确定,她用铅笔轻轻圈了出来,和王老师说了两遍,确认没有看错。然后她走出办公室,穿过走廊,回教室。
她走进教室的时候,上课铃还没有响。她坐回自己的座位,把下一节课的课本从桌肚里抽出来,翻开。笔袋拉链拉开,红笔和蓝笔并排放在课本旁边,笔尖朝同一个方向。她开始写预习笔记。
曹斌从小卖部回来的时候,手里拿着两根棒冰。一根是绿豆的,一根是红豆的。绿豆那根是自己喜欢,红豆那根是顺手拿的——他不太确定她喜欢什么味道,红豆最普通,不会错。棒冰的包装纸外面已经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。其中一根的底部开始有些软了,包装纸贴着内壁,颜色从纸面下隐隐透出来。
他走到刚才分开的地方。讲台边上没有人。走廊里也没有。他往办公室方向看了一眼,走廊尽头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。
他走到教室门口。她已经坐回座位了。课本翻开,红笔和蓝笔并排放在笔袋旁边,笔尖朝同一个方向。她低着头,正在写预习笔记。笔尖在纸上移动,沙沙,沙沙。
曹斌站在后门口,手里握着两根棒冰。包装纸外面的水珠汇成一小条,顺着手背往下滑。他站了几秒。她没有抬头。他低头看手里的棒冰——绿豆的那根还硬着,红豆那根已经软了半截。然后他转过身,靠在走廊的墙上。
他拆开自己那根绿豆棒冰,咬了一口。冰凉的甜从舌尖往喉咙里滑。他把竹签换到另一只手上。那根红豆棒冰没有拆,握在左手里,包装外面的水珠越来越多,顺着指缝往下淌,滴在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。他吃完最后一口,把竹签扔进走廊尽头的垃圾桶。竹签撞在桶壁上,弹了一下,落进去。
他看着另一只手里那根红豆棒冰。包装纸已经完全软了。他把它也扔进垃圾桶。纸面碰到桶壁时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。包装袋底部破了一个很小的口,红豆色的水从里面慢慢渗出来。
第二天早上,早读前。陈梦圆在讲台旁边整理当天的值日表。曹斌走过来,站了一会儿,说:“昨天你怎么先走了?”
陈梦圆把值日表贴在黑板旁边的公告栏上,用手掌压平边角。“我说过不用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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