也错了吗
陈佩醒来的时候,耳机线还缠在手腕上。
昨晚听着歌睡着了,CD机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动停了,耳机里只剩很轻的电流声。她把线从手腕上绕下来,指尖碰到塑料线材上被体温捂得微温的那一段。窗帘没拉严,光从缝里劈进来,正好打在她脸上。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墙上贴满了海报。床头正上方是S.H.E,三个人穿着彩色裙子,笑容整齐。旁边是王菲,黑白侧脸,眼睛看向画外某个很远的地方。再过去是几张男明星,最近不太听了,但还没摘。海报边缘有些翘起来,透明胶已经发黄。桌上摊着歌词本,翻开的那一页是《人间》的歌词,她用荧光笔划了一句,旁边画了个五角星。CD盒摞了好几层,有些没放回盒里,直接扣在桌面上。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,袖子拖到地板。昨晚喝剩的小半盒牛奶还搁在床头,她翻身的时候手肘应该撞了一下,盒子歪了,还好没倒。
母亲推开门,手里拿着抹布,看了一眼床头那个歪了但没倒的牛奶盒。走过去,把盒子拿起来摇了摇——空的。放到门口的回收袋里。又顺手把快滑下椅背的校服往上搭了一下,把椅腿旁边缠成一团的耳机线勾起来,绕了两圈搁在桌上。她没有整理桌上的歌词本,也没有把CD盒摞整齐。只是歪的扶正,要掉的兜住。
“快到学校前,把耳机摘下来放书包里。别让老师收了。”
陈佩把脚塞进拖鞋,鞋底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。她走到桌子前面,把耳机线从桌上捞起来,缠在随身听上,塞进书包外侧口袋。书包拉链没拉全,露出一截校服袖子。
“知道啦。”
她叼着一片面包,单手插兜往外走,背对母亲挥了一下手。母亲在后面说了句“这孩子”,语气是那种已经习惯了、不打算改、也不想真骂她的语气。陈佩已经出了门。
操场看台上,风很大。体育课自由活动,她们四个坐在看台最高那几排台阶上。石蓉手里捏着一个小纸包,里面是瓜子,已经磕了小半包,瓜子壳放在膝盖上叠成一小堆。吴飘坐在她旁边,下巴搁在膝盖上,听陈佩说话。陈梦圆坐在低一级的台阶上,练习册摊在膝盖上,铅笔握在手里。她把练习册合上一半,又轻轻推开,像是终于决定认真听完。
陈佩站着。她没坐——坐下来讲这个,太没劲。她手里捏着一张从音像店拿来的宣传页,纸有点皱了,边角被她捏出了折痕。“王菲要来开演唱会了!杭州!暑假!”
吴飘把下巴从膝盖上抬起来。“真的假的?”
“当然真的!”陈佩把宣传页抖开,指着上面的日期和场馆名字,“你们看——我哥的朋友说,他上次看周杰伦就是跟人混进去的。开场前门口特别乱,查票的根本看不过来。我们跟着大人挤进去就行,穿成熟一点,假装是哪个哥哥的妹妹。或者假装是工作人员亲戚,有个学长说他去年就这么进去的——直接往里走,表情别心虚就行。”
陈梦圆的铅笔停了。她抬起头。“没有票怎么进去?”
“就说到门口找我妈!”
“万一被拦住了呢?”
“就说走散了,在等人。”
“晚上结束了怎么回来?”
“打车啊。”
“四个人坐一辆?”
“走一段再打也行,那时候门口全是人,车也多。”
“你爸妈知道吗?万一打电话到家里——”
“那就先别说啊,回来再说。”
陈梦圆没有立刻接话。她把铅笔放在练习册旁边。风把纸面吹起来一角,她用手指按住。“没有票。没有大人。晚上,人那么多。还要骗人。走散了怎么办?被拦住了怎么办?万一被当成逃票的,叫到保安室,你怎么说?”
陈佩把宣传页往下一放。“那你倒是说说看,上次学校组织看电影,你不也去了?那次人多不多?那次晚不晚?”
“那是学校组织。有老师带队,有校车接送,走的不是社会通道。和演唱会门口不是一回事。”
陈佩把脚边一颗石子踢开。石子跳了几级台阶,磕在下面水泥地上,弹了一下,滚进跑道旁边的排水沟。“你总是对的,是吧?上次我想在校门口多待一会儿听街头歌手唱歌,你也说到时间了该回家了。上次我说去天台看日落,你说天台不能上去、万一被锁了怎么办。每次都是你告诉我哪里不行,哪里不该去。”
“我不是说你喜欢王菲是错的。”陈梦圆说。她的声音不高,但很稳。“我没说你不能喜欢她,也没说演唱会不好。我只是觉得那样进去太危险。”
“你没说过吗?上次我说王菲这首歌写的就是我,你说什么来着——歌是写给大家听的。你连歌都不让我觉得是我的。”
陈梦圆没有接这一句。
陈佩看着她。“你总是对,我总是错。那我想请你们看一次演唱会,也错了吗?”
她把宣传页塞进口袋。转身往下走。脚步很快,鞋底拍在看台的水泥台阶上,一声接一声。宣传页从口袋边缘露出来一个角,纸面皱巴巴的。
吴飘站起来。“佩佩——”
陈佩没有回头。“别跟着我。”
看台上安静了一小会儿。吴飘慢慢坐回去。石蓉膝盖上那堆瓜子壳被风吹散了几片,她把瓜子壳拢回小纸包里,叠好边角。陈梦圆还是坐在原来那个位置,膝盖上的练习册翻到刚才那一页。铅笔还搁在笔槽旁边。她刚才没有把笔插回笔袋。笔尖有一点歪,像是写到一半就停住了。
吴飘没有马上说话。她低头看了陈梦圆按在纸面上的手指——指节微微用力,把风吹起的纸角压得很平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开口。“小学的时候,有一次音乐课让大家跟唱。我唱跑了,旁边的女生笑我。佩佩在旁边说,你唱得那么难听,就别唱那么大声了。当时我觉得特别丢脸,一整天没跟她说话。”
陈梦圆抬起头。
“放学的时候,那个笑我的女生说,你唱歌真的很难听。我说我知道。佩佩听见了,直接怼回去——说她唱得难听也不用你来提醒,你又唱得多好?怼完又回头跟我说,你那个音不对,应该这样。拉着我陪她练了好几遍。”
吴飘停了一下。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,她用手拨开。“她就是这样的人。嘴上是‘你唱得真难听’,实际上她听了一遍就知道我哪里跑调,愿意花时间帮我找回来。”
她看着陈梦圆。“以前有男生笑我画画只会画树,她就怼回去。有女生在背后说我偷偷用功还要装成爱学习,她就站在我旁边说,人家聪明也要你管?”
陈梦圆看着吴飘。
“她不是觉得你不对。”吴飘说,“她是觉得,你把她最喜欢的东西,也先当成了麻烦。她想让你听见她,不是想让你纠正她。”
陈梦圆没有回答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压在纸面上的手指。那只手从小就很稳。红蓝笔要并排放,笔尖朝同一个方向。表格边缘要对齐。时间到了要起身,句末要落一个完整的点。她的手一直很稳。
现在那只手轻轻动了一下。不是抖。是松开。
石蓉在看台下楼梯口的水池边找到陈佩。陈佩坐在水池沿上,耳机只塞了左耳,右耳空着。手指在水龙头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敲。石蓉走过去,坐在她旁边。没说话。她把画本从包里抽出来,搁在膝盖上翻开。
第一页:四个人的背影走在一起。陈佩两只手比划着,耳朵塞着耳机戴着随身听,脚像走在舞台上。陈梦圆走在最外侧,背挺得直直的。
第二页:运动会结束后,四个人坐在看台上。陈佩仰头灌水,陈梦圆用纸巾擦汗。旁边是空水壶和号码布,吴飘在帮石蓉捏肩膀。
第三页:陈佩生病请假,陈梦圆帮她整理发下来的作业和卷子。在右上角用铅笔轻写了页码,左边放着药和保温杯。
第四页:陈佩站在教室中间唱歌,嘴张得很大,眼睛很亮。周围有人在笑,但不是嘲笑——是那种被感染了、不自觉跟着笑的笑。
第五页:四个人在大雨里挤成一团。陈佩把校服外套撑在头顶,石蓉缩在她左边,吴飘缩在右边,陈梦圆被挤在中间,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只手——那只手正把伞往陈佩那边推。
陈佩翻了几页,停下来。“画这些干嘛。”她翻回去一页,“怎么全是她。”
“我画的是我看见的。”石蓉说。
陈佩没有说话。她又翻了几页,没有再问。手指停在那张生病请假、有人帮她整理卷子、放了药和保温杯的那一页上。保温杯是浅蓝色的,旁边有药和一摞整整齐齐的作业。
“无聊。”她把画本合上,塞回给石蓉。“你们一个比一个烦。别画我。”站起来,拍了一下校服后面的灰。往操场方向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“那个保温杯是她自己的。我那天没带药,她把自己备的给我了。”
石蓉把画本收好。“我知道。”
那天之后,有些东西在悄悄移动。
课间,陈梦圆在整理自己的科学课实验盒。小灯泡、导线、电池夹、鳄鱼夹、开关,一样一样放在桌面上,排列整齐。她把电池夹的正负极用红蓝导线分别接好,中间串了一个小开关,又用铅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组简单的串并联电路。吴飘拿着剪刀和一张硬卡纸,在卷一个圆筒——纸筒口径不大,握在手里像一个没有声音的话筒。
石蓉的画本摊开在桌角。她用铅笔在空白页上打着草稿:一行一行波浪线,中间有两个竖条,左边竖条旁边有一团歪歪扭扭的圆形。草图很小,大概只有半个巴掌大,不容易看出画的是什么。
陈佩不在。放学的时候,她没有等她们。走出校门的时候也没有回头。但走到音像店门口,她停了一下,看了一眼橱窗。王菲的海报换了一张新的,旁边有一张手写的告示:杭州演唱会,8月8日。她把耳机塞得更紧了一点,继续走。
过了两天,她走进教室,把一盒新磁带放在吴飘桌上。“随便买的。不好听别怪我。”吴飘拿起来看了一眼,笑了一下。“我不会跟你客气的。”陈佩哼了一声,回了座位。
陈梦圆从桌肚里拿出那个纸筒话筒,放在吴飘那盒磁带旁边。做完这些,她翻开练习册,把红蓝笔并排放好,笔尖朝同一个方向。
那天晚上,石蓉做完作业,打开画本。她没有翻到新页,而是翻到最后一页——那页还没画,空着。她拿起铅笔。
画面里,四个人在某个角落搭了一个不像舞台的舞台。背景布是一块旧窗帘,用夹子夹在两根落水管中间。中间立着一个纸筒话筒,旁边有人蹲在地上接小灯泡的导线,有人站在椅子上挂背景布,有人抱着一堆电线不知道从哪里开始绕。还有一个人站在舞台中央,嘴张得很大,像在唱歌。
那天小灯泡没有亮。不是导线接错了,是夹子怎么也夹不稳。石蓉画到这里,停了一下。她先按事实画成灭的。灯泡圆圈里留白。看了几秒,换了一支浅黄色的铅笔,在那个灭掉的小圆圈里点了一点光。然后合上画本。台灯关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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