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分之一
毕业典礼散场的时候,操场上到处是人。有人抱着书往校门口走,有人站在香樟树下喊别人在同学录上签名,有人把校服外套脱下来搭在肩上,背后已经汗湿了一片。广播里循环放着《栀子花开》,音量调得不高,被操场上的人声盖得断断续续。
孔文博已经找了她半天。教室找过了,走廊找过了,操场边上找过了。手里捏着一张对折的志愿表,边角已经被手汗浸得有些发软。
“看什么看。”
他回头。陈梦圆抱着书站在他身后,下巴微微仰着,有一点熟悉的那种没好气。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,把她头发上那枚粉色发夹映得发亮。
“我在这儿呢。”
孔文博看了一眼周围。几个同学正凑在一起交换同学录,有人喊他名字让他来写,他摆了摆手。“你先把书放一下。我们去那儿吧。”
陈梦圆抱着书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。“现在?”
“就一会儿。”
她没再问。她知道他说的是哪儿。
天台的门从来不上锁。三年里他们上来过很多次,有时候是体育课自由活动,有时候是午休。这里不是秘密基地,只是来过太多次,久了就像默认属于他们。角落里的旧课桌还在,桌面上被谁用小刀刻了几个字,已经看不太清了。墙边堆着几把废弃的椅子,叠在一起,最上面那把坐板裂了一条缝。
“你要和我说什么?给你三分钟。”
孔文博站在天台栏杆旁边,背对着光。志愿表还捏在手里,纸面在他手心里慢慢蜷起来。他张了张嘴,又合上。耳根有一点红。
陈梦圆看出来了。她靠在旧课桌旁边,双手交叠在胸前,语气比刚才轻了一点,但还是那种熟悉的、带一点没好气的调子。“白痴。说不说?不说我走了。”
“我就是想问你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你填的是哪所学校。”
天台上的风忽然大了些,把她的发梢吹起来。她把头发别到耳后。“这不重要。”
“怎么不重要?”他往前走了一步,手里的志愿表被捏得发皱,“我还没填。你告诉我,我就可以和你填一样的。”
陈梦圆看着他。他站在天台光里,脸有一点红,呼吸不太匀,手里那张志愿表被捏得太紧,纸面已经吸了手汗,微微泛潮。他看她的眼神和上课偷看她写题的时候一样——那时候她发现他在看,会用笔敲他的桌子,说“自己做”。但这次不是一道题。她沉默了几秒。天台下面的操场传来一声很远的哨响。
“所以我才不能告诉你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一说,你就不是在填志愿了。”
“那我是在干什么?”
“你是在跟着我走。”
孔文博没有说话。他把志愿表换到另一只手上,又换回来。
“如果有缘,我们或许还会在同一所高中再见。但你要的那个答案,我真的不能告诉你。”
“那陈佩她们呢?石蓉、吴飘呢?你们是多年的好姐妹——她们也不知道你填哪所学校吗?”
“我没有告诉她们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“你连她们也没告诉?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她们也该填自己的志愿。”
孔文博低下头,看着手里那张志愿表。纸边被折了又折,学校代码那一栏还空着。他其实已经看好了几所,但没有写。“可如果大家都在一起,不好吗?你、陈佩、石蓉、吴飘,还有应成龙、许齐麟——我们都去同一所高中,不好吗?”
“好。”陈梦圆说。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,但仍然很稳。“但不能因为害怕分开,就把所有人都留在原地。”
“你非要留下遗憾吗?”
“没什么好遗憾的。”
“没在一起,不就是遗憾吗?”
陈梦圆没有立刻回答。她往天台栏杆那边走了两步,把手搭在栏杆上。操场上的同学已经散了大半,香樟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。
“我不觉得遗憾。”她说,“我们已经做了三年同桌了。如果人生按六十年算,三年就是二十分之一。能用二十分之一的人生一起度过,也已足够幸运。以后即便真的不再同校,不再坐在一起,也不应该说这是遗憾。”
“我们未来还会再见吗”
陈梦圆没有立刻回答。
天台上的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一点。她把那一缕头发别到耳后。
“有缘的话,会的”
彩蛋一:正文剧情开始前五分钟
陈梦圆已经送别了陈佩、石蓉和吴飘。
陈梦圆站在校门里,目送她们。直到再也看不见。
陈梦圆的手慢慢放下来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书,把最下面那本往上托了托。
等再抬眼时,她的目光已经越过操场,落向初三二班的方向。
门卫大爷在身后喊了一声:“同学,校门在那边”
她没有停下脚步。
彩蛋二:高一新生报到处
新生报到那天,阳光还是晒得人发昏。校门口挂着红色的迎新横幅,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,又被晒褪了一点色。到处都是人:拖着行李箱的住校生、拿着报到单到处找家长的走读生、穿志愿服的学姐学长举着指示牌喊“高一这边”“高一这边”。孔文博站在人群中间,手里捏着一张崭新的报到单,背着一只新书包,肩带一边高一边低。他长高了一点,但站在高一新生堆里,看起来还是像那个会把自己走丢的人。他找了好几个报到桌,问了几次路,每一次解释都让他越来越晕。
最后他站在一栋教学楼入口的志愿者桌前。一个戴眼镜的志愿生正低头看着签到表。“同学,高一三班怎么走?”
志愿生抬头,看了一眼他的报到单。“你往这里直走,再左拐,然后直走,再右拐,再直走两个教室就到了。”
孔文博明显愣住。他脑子里那几句话绕成一团。志愿生看他没动,站起来往走廊那边张望了一下,忽然喊了一声:“那个戴粉色发夹的同学——这位男同学不认识路,你带带他?你们一个班的。”
走廊尽头,一个抱着书的女生回过头。她头上别着一枚粉色发夹,在阳光里有一点反光。她的背挺得很直,抱书的方式和从前一模一样——最下面那本封底贴着手心,手指扣住封面边缘。
孔文博愣住。
她也看见他了。她停了一下,然后对着他笑了。不是那种客气的、浅浅的笑——是真的嘴角往上拉,露出一点牙齿的弧度,像看到了一件很好笑又很好的事。
他也笑了。
志愿生来回看了看两个人,愣住:“你们认识啊?”
孔文博正要开口,陈梦圆先回答了。
“不认识。”她看了看志愿生,又转过头看着他,说:“现在,才刚刚认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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