**暮春的雨穿过她的房间**
铜铃响了。
很轻的一下。风从没有完全合严的窗缝里挤进来,带着四月末泥土和香樟混合的气味,吹得铜铃下坠着的那根红绳轻轻晃荡。铃舌敲在铃壁上,声音细碎。
然后雨就来了。
雨滴先是试探性地敲在防盗窗的铁皮雨棚上,一滴,隔了很久又一滴,闷闷的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门。后来就密了。密起来的时候,整个雨棚变成一面鼓,雨水砸上去发出连绵而低沉的声响,把房间里午后凝固的空气一点一点敲碎。
窗台上,那个小装置开始工作了。
一截细竹片用铁丝固定在防盗窗下沿,微微向外倾斜,末端对准一个洗干净的玻璃瓶口。雨水顺着铁皮流下来,汇进竹片那道浅浅的斜面,再一滴一滴滑进瓶口。瓶口搭着一小截纱布条,一端浸在瓶里,另一端垂向文竹的花盆。水蓄起来以后,纱布慢慢湿透,水就顺着那一点纤维,一点一点送进文竹的土里。
土是深褐色的,湿了一圈。
文竹瘦瘦的,枝叶像一层淡绿的雾,安静地站在窗台一角。
雨声渐渐均匀了。房间在雨声里慢慢浮现。
书桌上摊着日记本。左页写满了,右页还空着。一支自动铅笔搁在右页下方,笔尖还露着一小截,像刚被放下不久。左页最下面一行字迹很小,很用力,收笔干净。句末还有一个小小的笑脸。
那个笑脸画得规规矩矩,眼睛是两笔短短的小横线,嘴巴是一道向上的弧线,弧度不大。
日记本旁边,红笔和蓝笔并排放在笔槽里,笔尖朝着同一个方向。橡皮在右上角,擦过的那一面朝下。文具盒是铁的,盒盖上贴着一张Hello Kitty的贴纸,边缘微微翘起,粉色比新的时候浅了一点。文具盒合着。
书架某一层靠内侧,放着一台旧Game Boy。外壳是灰色的,按键上的字被磨得发亮。机器缝隙里没有灰,屏幕也没有指纹印。旁边放着一盒《俄罗斯方块》卡带。
收音机在书架下方,声音拧得很低,低到几乎和窗外的雨声混在一起。正在放的是一首钢琴曲,旋律很慢,低低地混在雨声里,像没有完全分开。
陈梦圆趴在桌边,睡着了。
她没有离开座位。椅子没有完全推进桌下,只是前腿收进了桌沿的阴影里,椅背离桌边很近——像她睡着之前,身体下意识地把自己和椅子往书桌方向收了一点。这个位置刚好够她趴下,又不显得凌乱。
她的头枕在交叠的双臂上,脸朝向日记本摊开的方向,也朝向门口。呼吸很轻。嘴角像是还留着一点刚才写字时没有收回去的弧度,极淡,淡得几乎看不出来。
雨声渐渐稀了。
雨棚上的鼓点从密集变成零散,再变成偶尔一两声。风收了,铜铃安静下来。天光亮了一些,有一束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穿过窗玻璃,穿过文竹枝叶的间隙,落在书桌上。
它落在左页最下面那一行。
“……今天也很可爱。^_^”
阳光停在那里。墨迹在光里微微反光。
门开了。
门把手慢慢旋下去,锁舌发出极轻的咔哒一声,门板沿着合页安静地滑开一个角度。
母亲站在门口。
她穿着那件在家里常穿的灰色开衫,袖口卷到肘部,手上带着没擦干的潮气。她没有跨过门槛。她先看向窗边。
窗户没有敞开。那道窄缝很细,被雨棚挡在里面,雨进不来。
女儿趴在桌边,睡着了。母亲看到她的嘴唇很轻地抿了一下
收音机在很低的地方响着,钢琴曲刚好弹到一个很轻的段落,音符之间的间隔很长。
房间很安静。
母亲的手从门框上移开。她退了半步,把门轻轻合上。锁舌重新滑进门框,咔哒一声,比开的时候更轻。
房间里重新只剩下收音机和雨后的光。
玻璃瓶里的水蓄了一半,瓶口的纱布条还在往下润水,一点一点,渗进文竹的土里。土的颜色又深了一点,那圈湿润正在以几乎看不见的速度向外扩散。
钢琴曲还在弹。那束光仍停在日记本那半行字上,短短一会儿,像替谁守住了那里。
铜铃一动不动。
雨已经走了。但它来过这件事,玻璃瓶记得,文竹的土记得。那半行字还在光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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