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白雪到的时候,黄昏已经沉到楼缝里去了。
她没穿白大褂。从学校出来之前,她把白大褂脱下来挂在医务室的衣架上,病历本也锁进了抽屉。随身只带了一个小包,深色的,不大,背带斜挎在肩上。小区是老的,墙根有青苔,花坛里的冬青长得参差不齐,旁边横着几辆自行车,车链子锈了,坐垫上蒙着灰。楼间的晾衣杆上挂着几件衣服,被风吹得轻轻晃,衣架的铁钩在杆子上刮出很细的声响。远处有孩子在喊,声音被楼群挡着,听不清在喊什么,只听见尾音拖得很长,然后被风吹散。
她站在楼下往上看了看。阳台的防盗窗上搁着几盆半枯的吊兰,叶子蔫蔫地垂下来,花盆边缘结着一圈白垢。布帘拉得很严。她本来要往楼道走,脚步却停了。
陈梦圆站在楼下的空地上。背对着她,微微仰着头。头上别着一枚黑色一字发夹,很细,很普通,把额前的碎发压在耳后。黄昏的光从侧面照过去,那一点黑几乎和她的头发融在一起。她抬起手,对着快要落下去的太阳,拇指和食指轻轻并拢。黄昏的光已经薄了,从楼缝里漏下来,在她指间停了一瞬,又从她指缝里漏走了。她的手还举在那里,指节微微弯着,像是迟了一点才发现光已经不在了。过了一小会儿,她才把手放下来,垂在腿侧。
姜白雪没有喊她。她站在原地,等陈梦圆把手放下来,才往前走。
陈梦圆听见脚步声,转过头。她先是愣住——不是惊喜,是意外。然后她很快调整了表情,嘴角往上提了一点点。“姜医生。”她叫了一声,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。风吹过来,把她额前没有被发夹别住的几缕碎发吹起来,她伸手把它们别到耳后,手指碰到那枚黑色发夹,又放下来。
“来看看你。”姜白雪说。语气很轻,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“你怎么过来了?”陈梦圆问。她说话的时候,站姿稍微调整了一下——不是站得不直,是身体从一种松弛的状态里收紧了。“这里离学校挺远的。”
“正好有空。”姜白雪看了一眼陈梦圆站的位置——离楼道口不远,旁边是花坛,头顶是防盗窗。她站的位置正好能看到小区入口,也正好能看到楼道门。“你在楼下干什么?等人?”
陈梦圆轻轻摇头。“没有。”她的视线从姜白雪身上移开,落在花坛边上那棵冬青上。冬青的叶子蒙了一层灰,边缘有些发黄。“已经很久没下楼了,出来活动活动。”她说得很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很正常的事。说完以后,她的嘴唇还轻轻动了一下,像是想说点什么让这句话听起来更正常,但最后什么也没说。
姜白雪没有追问。她只是点了点头,目光从陈梦圆身上移开,落在楼道口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上。“那我们上去等吧。”
陈梦圆犹豫了一下。那个犹豫很短,短到如果不是姜白雪一直在看她,可能会错过。她的手指在腿侧轻轻蜷了一下,又松开。“舅舅舅妈快来了。”她说。
姜白雪看着她。她没有说破。“那就在门口等,不要紧。”
她们一起往楼道里走。姜白雪推开那扇铁门,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尖响。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,光线昏黄,像被蒙了一层旧纱布。墙皮有些剥落,露出底下深灰色的水泥,墙角有一道细长的裂缝,从踢脚线一直爬到天花板的角落。转角处堆着邻居家的鞋盒和一把旧雨伞,伞面上积了一层灰,伞骨从布面里戳出来一根。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——楼下谁家炒菜的油烟味、楼道里积久了的潮气味、旧鞋盒的纸皮味混在一起,被密闭的空间压得很沉。陈梦圆走在前面,脚步很轻,轻到声控灯有时候都不亮。她的布鞋底落在水泥台阶上,几乎没有声音。
到门口了。陈梦圆停下来。她的脚正好站在门垫边缘,鞋尖离门垫还差一点距离,没有踩上去。她没有掏口袋,也没有翻书包。她只是站在门边,手垂在腿侧。她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,像是想抬起来,又放下了。
姜白雪等了一秒。“没带钥匙?”
陈梦圆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。布鞋鞋头有一点磨白,鞋带系得很整齐,蝴蝶结两个耳朵一样长。“我没有钥匙。”她说。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怕被门里的人听见——虽然门里现在没有人。说完这句话,她的喉咙轻轻动了一下,像是把什么东西咽回去了。
“他们没给你配?”姜白雪问。语气还是很轻,像是在问一件很小的事,但她的手指在包带上轻轻收紧了一下。
陈梦圆摇头。那个摇头的幅度很小。她没有解释,没有说地毯下面其实有一把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手垂在腿侧,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裤缝,又移开了。
姜白雪没有追问。她只是说:“那我们等一会儿。”
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。很慢,一步一顿,鞋底蹭着台阶边缘。转角处走上来一个老奶奶,头发灰白,手里拎着一个小塑料袋,袋子里装着几根葱,葱叶子从袋口伸出来,绿得有些蔫了。她走到楼梯转角,抬起头,看见陈梦圆,脸上浮起一点笑意。“梦圆啊,又在等啊?”
那个“又”字落进楼道里,很轻,但很清楚。不是“今天在等”,不是“刚好在等”——是“又在等”。
姜白雪听见了。她的手指在包带上又收紧了一下。陈梦圆也听见了。她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。
“李奶奶。”陈梦圆轻轻叫了一声。
“你舅舅舅妈还没回来?”李奶奶走到自己家门口,把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上,从口袋里摸出钥匙。“要不要先到奶奶这边坐坐?”
“不用了,他们快回来了。”
李奶奶点了点头,看了一眼姜白雪。姜白雪朝她点了点头,她也点了点头,没有多问,开门进去了。门合上的时候,锁舌咔哒一声,楼道里又安静下来。那个“又”字还留在空气里。
又过了一会儿。楼梯上再次响起脚步声。这一次比李奶奶的快,比李奶奶的重——球鞋底拍在水泥台阶上,每一下都带着往上冲的劲儿。斌斌从楼梯转角跑上来,书包在背后一晃一晃,肩带一边高一边低,拉链没拉全,露出一截校服袖子。他跑到门口,脚步停了一下。他的目光先落在陈梦圆身上,又落在姜白雪身上。
“陈梦圆,你怎么站门口?”他说。
他从领口拽出一根绳子。绳子是深色的,编得有些旧了,贴着胸口的位置被体温捂得发软。末端挂着一把钥匙。钥匙从衣服里被拽出来的时候,在空中轻轻晃了一下,碰到校服拉链,发出很细的金属声。他捏着钥匙,熟练地插进锁孔,手腕一转,门开了。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,重新垂在胸前,轻轻晃荡。他推开门,先进去了。开完门,他又把钥匙塞回衣领里,绳子贴着脖子,隐没在领口下面。
那把钥匙贴着他的胸口,被一根深色绳子挂着。斌斌开完门,又把它塞回衣领里。姜白雪收回目光,跨过门槛。
客厅里的光线比楼道里更暗——窗帘拉了一半,阳台那边透进来的光被布帘过滤了一层,落在沙发上只剩下薄薄的一层灰白。电视柜上摆着几个相框,餐边柜上也摆着几个。斌斌小时候的照片,斌斌站在花坛前面笑,斌斌穿着校服站在学校门口。一张一家三口的合影——舅舅、舅妈、斌斌,背景是某个景区的牌坊。还有一张斌斌拿着奖状的照片。没有一家四口。没有陈梦圆。
陈梦圆弯下腰,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,放在姜白雪脚边。“姜医生,你先进来。”等姜白雪换了鞋,她自己才换,把自己的鞋子放进鞋柜最边上那一格——那一格旁边堆着几双旧拖鞋和一把折叠伞。她把鞋放进去的时候,鞋尖朝里,鞋跟朝外,摆得很整齐。
“姜医生,你坐一下,我给你倒杯水。”她转身往厨房走。
进厨房的时候,她先停了一拍。目光扫过灶台、水壶、杯架。她伸手在杯架上轻轻碰了一下,挑了一只玻璃杯——不是最好看的,是最干净的。她拿起杯子,对着窗户的光看了一眼,确认杯口没有灰。然后才从水壶里倒了半杯热水,又从凉水壶里兑了一点凉的。试水温的时候用手指背轻轻碰了一下杯壁,觉得烫了,又加了一小口凉水。最后双手端着杯子,稳稳地从厨房走出来,杯里的水面轻轻晃了一下,她用另一只手扶住杯底。
“姜医生,小心烫。”杯子还没放到茶几上,姜白雪已经站了起来。她伸出双手,把那只玻璃杯接过去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陈梦圆的手停了一下,才慢慢收回去。她重新坐下,把双手放回膝盖上,指尖轻轻对在一起,又松开。姜白雪握着杯子,水是温的,不烫不凉,刚好能入口。
这时阳台那边传来电子游戏的背景音乐。斌斌坐在新折叠床边,背靠着床沿,手里握着一只游戏手柄。屏幕上的画面在闪,他的手指在手柄上按得很快。阳台的遮光帘拉了一半,小台灯的光照在他的脸上,忽明忽暗。
打了一会儿,他忽然把手柄翻过来,拍了拍背面,又按了两下——没反应。他不想起身,眼睛还盯着屏幕,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声:“陈梦圆,我手柄坏了,你帮我拿一下。”
陈梦圆正从茶几旁边站起来。她转过头,往阳台方向看了一眼。“在哪里?”
“我房间。”斌斌说。电视柜下面第二个抽屉。
姜白雪握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。我房间。那三个字落进客厅的空气里,很轻,很自然,像在说一件从来不需要被纠正的事。斌斌说完以后,手指还在那个坏掉的手柄上按来按去,眼睛没有离开屏幕。
陈梦圆没有纠正他。她只是说:“嗯。”然后转身往次卧走。
她走进次卧,在电视柜前面蹲下来,拉开第二个抽屉。抽屉里塞着几盒游戏卡带、几根缠绕在一起的数据线、一个备用电源适配器,还有一个备用手柄,线绕得整整齐齐。她把备用手柄拿出来,走到阳台门口,递过去。斌斌接过来,插上接口,继续打游戏。屏幕上的小人重新开始跑。陈梦圆走回客厅,在刚才的位置坐下,手放回膝盖上。
姜白雪把杯子搁在茶几上。“带我看看你的房间吧。”她说。
陈梦圆站起来。她们往走廊走的时候,经过卫生间。门半开着,姜白雪的目光自然地扫过去。洗手台上放着舅舅的剃须刀,刀头上还沾着一点干涸的泡沫。旁边是舅妈的洗漱杯,粉色牙刷,牙膏是从中间挤的。再旁边是斌斌的牙杯,杯身上印着卡通恐龙,牙刷是儿童款,刷毛有些炸开了。三条毛巾并排挂在墙上的毛巾架上——舅舅的运动毛巾,边缘有些发硬;舅妈的淡色毛巾,叠得整整齐齐;斌斌的小毛巾,印着卡通图案。陈梦圆的毛巾挂在毛巾架最边上,是新的,很干净。但只有毛巾。没有她的牙杯,没有她的牙刷,没有她的梳子。毛巾孤零零地挂在那里,旁边没有任何配套的日常用品。
陈梦圆没有停,继续往前走。次卧的门开着。她站在门口,让姜白雪先进去。那张床是双人床,铺着干净床单,枕头套是新换的。书桌靠窗,桌面擦得很干净。课本按科目顺序摞在左上角,书脊朝左,最上面那本是语文。红笔和蓝笔并排放在笔槽里,笔尖朝着同一个方向。作业本摊开,写了一半,字迹端正。椅子推回桌下,椅背和桌沿平行。窗帘拉了一半,窗台上没有放任何东西。
但姜白雪也看到了别的。电视机还在——就放在床对面的矮柜上,遥控器搁在旁边,插头还插在插座上。电视柜的抽屉没关严,露出一个角,里面塞着几盒游戏卡带,刚才陈梦圆拉开过的第二个抽屉现在关上了,抽屉面板和柜体之间留着一道很细的缝。衣柜的推拉门开着一道缝,里面挂着几件大人的外套,下面叠着几件斌斌的运动服,袖子从摞缝里伸出来。墙上贴过贴纸的地方留了一块长方形的浅印,那印子比周围的墙皮白了一个色号。书桌旁边还有一个小书架,上面两层放着斌斌的旧课本和一本掉了封皮的《十万个为什么》,下面那层放着几个奥特曼玩偶——有一只胳膊掉了,搁在旁边。还有一个旧文具盒,铁皮的,表面的漆被磨掉了一小块,打开盖子,里面还有几块橡皮和一支没盖笔帽的水笔。床底下露出一角塑料收纳箱,里面是斌斌的旧玩具和几辆四驱车。
陈梦圆站在书桌前,背对着她,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笔袋的拉链头,又移开了。
“房间收拾得很干净。”姜白雪说。
“以前就这样。”陈梦圆说。手指还搭在笔袋边缘。
姜白雪看着书桌上摊开的作业本。字迹端正,写到一半的那一页,步骤列得很清楚,第三行和第四行之间空了一点距离,像在等什么被补上去。“还在看书?”
陈梦圆点头。“怕落太多。”她说。
姜白雪看着她,声音放轻了一点。“想回学校吗?”
陈梦圆的手指停在笔袋边上。过了一会儿,她说:“想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把那个字含了很久才放出来。然后她停了一下。“但是……”她低着头,手指在笔袋拉链上轻轻划了一下,拉链头在金属齿上刮出一道很细的声响。“我怕。”
那两个字很轻,轻到像是怕被人听见。
姜白雪看着她。过了一会儿,她说:“嗯。”没有追问。
陈梦圆低头看着书桌边缘,声音还是那么轻。“其实……我住这么大的房间,也有点不太适应。我以前在家里的房间也不大。”她停了一下。“舅舅舅妈让我住这里,我一开始说,阳台也可以。舅舅没让。”她往阳台方向看了一眼。斌斌的游戏音乐还从那边传过来,和小风扇的风声混在一起。“斌斌现在住那边,我有点对不起他。”
姜白雪没有接这句话。她只是把目光从陈梦圆身上移开,落在窗外。窗台上什么都没有。她又走到走廊,目光自然地扫过阳台。阳台的门开着一道缝,她看到了一些东西。
阳台和上次来的时候不一样了。上次来的时候,这里是陈梦圆睡的地方——一张窄小的行军床,一盏瓦数很低的旧灯泡,一根晾衣杆上孤零零地悬着几件衣服,布帘拉上就是门,灯开久了舅妈会来说那光照在斌斌门上他睡不着。现在是斌斌睡在这里了。行军床换成了新的折叠床,床垫比之前的厚,铺着干净床单。床头多了一盏小台灯,灯罩是新的,白色的,光可以调两档。窗帘换成了更厚的遮光帘,拉上以后外面的光透不进来。墙角多了一个收纳箱,里面放着斌斌的游戏机和零食。床尾还有一个小风扇。阳台开始变得像一个房间了。
姜白雪把目光收回来。她没有说话。
客厅那边传来开门的声音。舅舅舅妈回来了。
舅舅推门进来的时候,手里还拎着公文包,外套搭在手臂上。他看见姜白雪站在走廊口,脚步停了一下——很短,短到如果姜白雪不是一直在看他,可能会错过。他的笑容在脸上出现了半秒之后才到位,嘴角往上提的时候,眉间那块肌肉还没来得及松开。“姜医生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?我们好准备准备。”舅妈跟在他后面进来,手里拎着菜,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。她的反应比舅舅快,笑容几乎是立刻堆起来的,语气也很自然。“学校这么关心圆圆,真是麻烦你们。”她把菜放在餐桌上,塑料袋底碰到桌面,发出一声闷闷的响。
“正好在楼下遇到陈梦圆,就一起上来了。”姜白雪说。语气很轻,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。
舅舅的笑容还在脸上,但嘴角那个弧度维持得不像刚才那么稳了。舅妈把菜往餐桌里面推了推,塑料袋在桌面上滑出一声短促的响。“她这孩子,老喜欢下楼透气。医生也说了要多活动活动嘛。”舅舅已经在点头了,动作很快,像是在接一个不能掉在地上的东西。“对对,多活动好。”他的目光从姜白雪脸上移开,落到陈梦圆身上,笑了一下。陈梦圆站在走廊口,手垂在腿侧,没有说话。
“姜医生你坐。”舅舅往沙发那边让了一下,手在沙发扶手上拍了拍,“家里小,别嫌弃。”舅妈已经从厨房端了杯水出来,放在姜白雪面前。“喝水喝水。”杯底磕在茶几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姜白雪没有坐。“听陈梦圆说,房间已经安排好了。”
“早安排好了。”舅妈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。围裙上沾着水渍,手掌边缘有些发红。“次卧,宽敞,书桌也是新擦的。我们现在都是把她当自己女儿一样照顾。”舅舅在旁边点头,抱着手臂,手指在胳膊上轻轻敲着。舅妈继续说:“房间也给她安排好了,学习也方便。这孩子懂事,不用我们操心。”
姜白雪听着。她的目光落在客厅的电视柜上——一家三口,斌斌在中间笑。斌斌的牙杯,斌斌的毛巾,斌斌的游戏卡带,斌斌的奥特曼。还有那个挂在脖子上的钥匙。她没有接舅妈的话。她只是轻轻问了一句:“那斌斌呢?”
客厅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薄。舅舅的笑容还在脸上,但嘴唇动了一下,没有立刻发出声音。舅妈先反应过来,笑了一声,那声笑比她平时说话的音调高了半拍。“男孩子嘛,皮实一点。”舅舅接上去,声音比刚才更亮了一些:“男子汉大丈夫,是不是,斌斌?”
斌斌坐在沙发角落里。游戏机还握在手里,屏幕上的小人正在往前跑。他没有看姜白雪,没有看陈梦圆,也没有看母亲。他看着父亲。舅舅的眼神压下来——眉头轻轻一沉,嘴角还是笑着,但眼珠子不动了。斌斌的手指在游戏机上停住了。屏幕上的小人撞上了障碍物,弹出“GAME OVER”的字样。他低声说:“是。”
舅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转头看斌斌,声音还是那么轻快:“斌斌,叫姐姐。”斌斌的手指在游戏机上停了一下。刚才在门口,他喊的是“陈梦圆”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。“梦圆姐。”语气生硬,像在念一个不常用的单词,每个字之间有一道很细的缝。舅妈没有纠正他,只是笑了笑,对姜白雪说:“这孩子,大了就不爱叫人。”
姜白雪点了点头。她转向陈梦圆。“最近睡得好吗?”
陈梦圆的手放在膝盖上,指尖对着指尖。“挺好的。”她说。
“房间住得习惯吗?”
陈梦圆停了一下。“挺好的。”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。
“学校的书还跟得上吗?”
“我会补的。”
姜白雪看着她。挺好的。挺好的。我会补的。她没有继续问。她只是把语气放得更轻。“我下次什么时候来看你比较方便?”
陈梦圆没有马上回答。她先看了舅舅一眼,然后看了舅妈一眼。她的眼珠先转向左边,又很快转向右边。“都可以。”她说。舅妈在旁边接话,语气比陈梦圆更肯定:“都方便,都方便,姜医生随时来。”
姜白雪点了点头。她没有看舅妈。她看着陈梦圆。“你上次说,有几道题想让我看看。去把作业本拿来吧。”
陈梦圆站起来,往次卧走。姜白雪等她的背影消失在次卧门口,才从包里拿出一张表。纸面是浅色的,抬头印着“学生居家恢复情况随访记录表”。她把表放在茶几上,拧开笔帽。笔尖落在纸面上,发出很轻的沙沙声。居住环境:待观察。生活用品独立性:需改善。日常活动自由度:需复访。返校前心理稳定性:需持续跟踪。她的笔迹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写全了。
舅舅的目光跟过去,落在那些字上。他的身体微微前倾,手从沙发扶手上放下来,搁在膝盖上。“姜医生,这里……就不必了吧?我看现在条件已经改善了。”他的声音里有一点试探,但笑还是笑着,语气也还是客气的。
姜白雪把笔放下来,抬起头看着他。她的眼神很平静。“改善了,所以没有写不合格。”
舅舅没有接话。他看着那张表,又看着姜白雪。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搓了一下,指甲刮过裤子的化纤面料,发出很细很轻的摩擦声。“这表格除了学校看,还会给其他人看吗?比如……民政部门什么的?”
姜白雪把表格翻过来,背面朝上,用手指压平边角。纸面在她指腹下轻轻展开。“先给学校看。”她说。
她把笔递过去。笔帽已经拧开了,笔尖对着他,笔身横在两个人之间。“这里请您签名。学校需要留底。”
舅舅看着那支笔。他不想签。不签更心虚。他接过笔,笔尖落在纸面上,停了一下。他能感觉到姜白雪在看他。他的手指微微用力,签下自己的名字。纸面被压得微微凹下去,墨迹从笔尖渗出来,在纸上洇成三个字。
姜白雪收回表格,将那张纸折好,放回包里。她的动作不快,但每一步都很明确。“还有返校问题,也要开始考虑。”
舅舅本能地挡了一下:“孩子刚出这么大的事,还是在家多养养吧。学校人多,万一又刺激到她。”舅妈也接了一句:“我们也是怕她受不了。”
姜白雪没有争。“不是马上全天返校。可以先从短时间、低压力的方式开始。但长期待在家里,不接触同学和老师,对恢复也不是好事。”她的语气很平静,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辩论的事实。“环境条件确实比之前改善了,但还不够。改善不只是换房间。孩子正常下楼、散步、返校前接触外界,都要保证。”她停了一下,把包带挂在肩上。“不要让她长期在门口等。”
舅舅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舅妈先反应过来,连连点头,声音比刚才更亮了一点:“是是是,这个我们注意。钥匙本来也是准备配的,怕她弄丢,过两天就配。”
姜白雪没有接钥匙的话。她站起来。“今天先这样。我先回去了。”
舅舅舅妈同时站起来。舅妈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,往前走了半步。“姜医生这么快就走啊?不留下吃口饭?”舅舅在旁边说:“今天真是招待不周。”
“不了。”姜白雪转向陈梦圆——她已经从次卧出来了,手里拿着作业本,站在走廊口。她的表情很平静,作业本抱在胸前,手指扣着封面的边缘。“陈梦圆,你送送我吧。”
陈梦圆先看了舅舅一眼。舅舅笑了一下,手在空中轻轻挥了挥。“去吧。”
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。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,昏黄的光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墙上——一个走在前面,一个跟在后面,两个影子被台阶拉得很长,有时重叠在一起,有时又分开。陈梦圆走在后面,隔了半个台阶。她的脚步很轻,鞋底落在台阶上几乎没有声音。姜白雪走在前面,听见身后那个很轻很轻的脚步,没有回头。
到了楼下,天已经彻底暗了。小区里的路灯亮起来,橙色的光打在水泥地上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路灯的灯泡外面蒙着一层灰,光线被过滤得很柔,边缘模糊。远处还有孩子在玩,喊叫声被楼群挡着,隐隐约约传过来,又隐隐约约散了。
陈梦圆站在路灯旁边。那枚黑色发夹在光里几乎看不见,和她头发融在一起。她抬起眼,看着姜白雪。“姜医生,今天麻烦你了。这里离学校挺远的。你回去小心。”
姜白雪站在原地,看着她。黑色发夹在路灯下几乎看不见。陈梦圆还站得很直,像刚才那句“你回去小心”只是很普通的一句客套话。
“陈梦圆。”
陈梦圆轻轻应了一声。“嗯。”
姜白雪走过去,伸出手,把陈梦圆拉进怀里。一只手环着她的后背,另一只手轻轻落在她肩后,没有再往下按。
她没有说话。
陈梦圆的身体先是微微僵住。肩膀收紧,手指在腿侧轻轻蜷起来,指尖碰到校服裤子的布料。她站得很直,手垂在腿侧,没有立刻回抱。
过了一会儿,姜白雪的手臂收紧了一点。那一点力道很轻,落在陈梦圆背上,隔着校服的布料,温温地压下去。
陈梦圆的手指动了一下。她慢慢抬起手,先碰到姜白雪的衣角——指尖触到的是便装外套的下摆,棉布的,有些凉。她的手指在那里停了一停,像是在确认那是真实的。然后她的手才顺着姜白雪的背侧慢慢往上移,轻轻放上去。不是环抱,只是放上去。
她把脸埋在姜白雪肩上,很轻地说了一句。
“姜医生,我挺好的,不用担心。”
姜白雪没有立刻松手。又过了一会儿,她才退开一步。
“回去吧。”
陈梦圆点了点头。她转过身,往楼道走。走进楼门口的时候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姜白雪还站在路灯下面,朝她轻轻摆了摆手。她也摆了摆手,然后消失在楼道里。
她上楼的时候,楼道里的声控灯又亮了。走到门口,门开着。客厅里的灯也开着。舅舅坐在沙发上看电视,遥控器搁在扶手上。舅妈在厨房洗碗,水龙头的水哗哗地响。斌斌房间的门关着,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。
“姜医生走了?”舅妈从厨房探出头来,手上还拿着洗碗布。
“走了。”陈梦圆说。
她回到次卧,关上房门。门锁咔哒一声,很轻。书桌上的红蓝笔还并排放着,笔尖朝着同一个方向。作业本摊开在桌面上,翻开的那一页,是她刚才准备拿给姜白雪看的。她走到桌前坐下,手习惯性地放进口袋——指尖碰到一样东西。一张纸。折得很小,折痕很齐。她把它拿出来,在台灯下展开。
纸条上没有名字,没有落款,只有一串数字。手机号码。数字写得很清楚,一笔一画,每个数字都落在格子里。
她看了很久。窗外有风,窗帘动了一下,路灯的橙光从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书桌角上。她把作业本翻到最里面那一页,把纸条夹进去,合上本子。纸条嵌在书页之间,平贴页缝。她把本子放回书摞下面,手指从封面上移开。然后把手放在膝盖上,坐了很久。窗外路灯的橙光还亮着,那道光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光带。
®