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与麦片
一
孔文博端着碗敲开门的时候,陈梦圆正在解一道二次函数的压轴题。
门没关。从住进这个家开始,她的房间就很少关门——和在舅舅家不一样。在那边,阳台的布帘永远拉得死死的。在这里,门总是虚掩着。
“还没睡?”他站在门口。
陈梦圆抬起头,眼下有淡淡的青影。桌上摊着课本和习题册,旁边放着一个空了的咖啡杯。
“嗯。”
孔文博走进来,把碗放在她手边。碗底磕在桌面上,沉闷的一声“咚”。
麦片。泡好的。牛奶浸透了每一粒谷物。
“你不能再喝咖啡了。”他说,语气很平,“你已经熬了很多天夜了。再喝就睡不着了。”
陈梦圆看着他。
他没看她。目光落在桌上那堆习题册上。
“喝麦片。”他说完,转身走了。
门没关。走廊的灯光从门缝漏进来。
陈梦圆低头看着那碗麦片。温度刚好。她端起来喝了一口。甜的。加了一勺蜂蜜。
她又喝了一口。然后放下碗,重新拿起笔。
二
孔文博是被尿憋醒的。
他看了眼手机。凌晨两点十七分。走廊的灯已经关了,只有尽头那扇门缝里漏出一线光——她的房间,灯还亮着。
他路过的时候,脚步自己停了下来。
门没关严。他透过门缝看进去。
陈梦圆趴在桌上。脸枕着交叠的手臂,几缕碎发垂在耳侧。桌上摊着习题册,草稿纸写满了两页。
她睡着了。
台灯还亮着。白光直直地照在她脸上,照在那面正对着她的镜子里。
她的嘴角微微向上弯着。很轻,很浅。像在做一场甜美的梦。
孔文博站在门口,看了几秒。
他轻轻推开门,走进去。脚步很轻。
他没有叫醒她。没有碰她。只是弯腰,把椅背上搭着的那件她的外套拿起来,展开,轻轻搭在她肩上。
他盖得很轻。不是敷衍,是故意的轻——不敢压太重,怕压醒她。不敢掖得太紧,怕她醒来发现自己被“包裹”着。他只是把衣服搭上去,存在,但没有重量。
然后他伸出手,把那面正对着她的镜子,轻轻扣了过去。
镜框碰到桌面,发出极其细微的“嗒”一声。
他站在她身后,又看了两秒。
然后转身,走出去,轻轻带上了门。
三
陈梦圆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。
她动了一下。肩上的外套滑下去,落在地上,发出很轻的“噗”一声。
她睁开眼,弯腰捡起那件外套,叠好,放在床边的圆凳上。动作很熟练,仿佛已经练习了很多次。
然后她坐起身,伸手关掉了台灯。
“啪。”
大灯熄灭。小夜灯自动亮起。昏黄的,微弱的,刚好够她看清床的轮廓。
她躺下去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
四
月亮是在她睡着之后才升到那个角度的。
窗帘没有拉严。一道窄窄的缝隙。月光从那里渗进来,很慢,很轻。
它先照到了床头柜。
那里有一个相框。一家三口。陈梦圆站在中间,左边是父亲,右边是母亲。月光切进来,刚好照亮了她的脸——父母的脸,一左一右,被挡在了阴影里。
月光没有停留。它继续移动。
它移到了书桌。
那里还有一个相框。更小一些,边缘有些磨损。是一家四口——孔父,孔母,孔文博,还有她。
月光漫过来了。
先照到孔父的脸。然后是孔母。然后是孔文博。最后,是她的。
四张脸,全部亮着。
月光在那个角度停了一会儿。像是在确认什么。像是在完成某种迟到的仪式。
然后它继续移动。照到那碗凉了的麦片上,照到那面倒扣的镜子的背面,照到圆凳上那件叠好的外套。
窗帘的缝隙太窄了。光很快就被收了回去。房间重新陷入小夜灯昏黄的、微弱的暖色里。
陈梦圆在睡梦中翻了个身。被子滑到肩头,她没有醒。
她的嘴角,挂着那抹弧度。
她在做梦。
走廊尽头,孔文博的房间门缝下,也透出一线光。
两个人,隔着一道墙,各自躺着。
都没说话。
月光移动。夜色沉静。
明天,那碗麦片会有人收走。那面镜子会被人重新立起来。那件外套会被人穿走。
但今晚——
月亮替他们说完了一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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