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阶已经不烫了。
晒了一天,到这会儿,只剩一点将散未散的余温,隔着薄薄的裙料贴上来,不重,也不轻,像某种迟来的安慰。
陈梦圆坐在最下面一层,双手抱着膝盖,下巴轻轻抵在膝头,整个人缩得很小,像把自己悄悄折了起来。
河对岸有人在洗衣服。木槌落在青石板上,一下,又一下,声音隔着水传过来,闷闷的,像从很多年前一路传到今天。
孔文博沿着河堤找过来的时候,先看见的是她的背影。
黑头发,细肩膀,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。像是已经坐了很久。又像是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,她也不会挪一下地方。
他站在上头看了她一会儿,才慢慢走下石阶,在她身边坐下。
“你怎么跑这儿来了?”他说,“我妈刚刚还在问你。”
陈梦圆没有回头。
孔文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河对岸的女人正弯着腰,袖口卷到小臂,手浸在水里,一件一件地搓洗衣服。洗好的衣服叠在脚边的塑料桶里,动作很慢,却很稳,像在做一件已经重复过无数次的事。
“看什么呢?”他问。
她隔了一会儿,才开口。
“这里,”她说,“是我小时候最常来的地方。”
孔文博偏头看她:“一个人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还挺能坐。”
她没有接这句,眼睛还是落在河对岸。
“以前我妈来洗衣服,我就在旁边等。”她说,“有时候一等就是一下午。她洗完了,才会叫我回家。”
她说得很平静,像在叙述别人的童年。可那种平静又太薄了,薄得像一层覆在水面上的光,风一吹,就会散。
孔文博把手撑在身后,也跟着看了一会儿河面。
“你以前不是说过,”他想了想,“你最喜欢下午两点的太阳吗。”
陈梦圆这次倒是轻轻笑了一下。
“你还记得。”
“记得啊。”他说,“你那次站在路边,抬手去接光,跟拍电影似的。”
她笑意淡了下去,没再说话。
风从河面吹过来,吹起她额前几缕碎发,又慢慢落回去。她抬手把头发拨到耳后,动作很慢,像是思绪才刚刚从很远的地方回来。
对岸的女人把木槌放下,直起腰,甩了甩手上的水。夕阳已经偏得很低,光斜斜地落在河面上,碎成一片一片,像谁把一整个黄昏揉碎了,撒进水里。
“你看河面。”陈梦圆忽然说,“只有这个时候,才会这样。”
孔文博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,没有出声。
过了一会儿,她低低地叫了他一声。
“同桌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”她停了一下,声音很轻,“人和人之间的感情,为什么会随着时间慢慢变掉?”
孔文博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低下头,在脚边摸到一块灰白色的小石头。半个掌心大小,边缘早被水磨得圆润。他捏在手里,翻了翻,石头是凉的,带着一点河边的潮意。
风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,河面轻轻皱起一层细纹。
“第一次见到陈佩的时候,”陈梦圆说,“我就在想,怎么会有人长得那么张扬。”
她说这句话时,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。
河对岸那个洗衣服的女人已经把最后一件衬衫拧干了,水顺着袖口往下淌,滴进河里,碎成一点一点的亮。木槌搁在青石板边上,安静下来以后,反倒显得那片水声更清楚了。
“她站在人群里,很难不让人看见。”陈梦圆低着头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裙角,“说话响,走路快,脾气也来得快。像夏天正午的太阳,照到哪儿,哪儿都安静不下来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风从河面斜斜吹过来,吹动她额前几缕碎发,又轻轻落回去。
“那时候总觉得她太闹了。”她说,“喜欢逞强,也不肯服软。明明一点小事,到了她那里,也像非得分出个输赢不可。”
孔文博没接话,只是侧过头,看着她。
夕阳往下坠了一点,河面上的碎光也跟着斜了一层。刚才还亮得晃眼的地方,这会儿倒像被谁轻轻按住了,安静得多。
“可后来再想,”陈梦圆望着河对岸,声音慢下来,“又会觉得,有些日子之所以那么吵,那么乱,那么让人记到现在……好像也都是因为她在。”
她说到这里,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。不是笑。更像是某个已经过去很久的画面,从记忆里慢慢浮起来,在水面映了一下,又沉回去。
“运动会那次,我身体不舒服,差点撑不住。”她轻声说,“你发着烧,还背着我往医务室跑。”
孔文博低低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她后来知道了,跟你闹了好一阵。”
孔文博听到这里,嘴角往上牵了一下,像是想起了什么。
“她不是一直都那样么。”
“是啊。”陈梦圆也没有反驳,只把下巴往膝头埋了一点,“嘴上厉害,脾气又急。可真出了什么事,她比谁都站得快。”
河对岸那个女人拎起装满衣服的塑料桶,慢慢往上走。木槌还留在原地,夕阳照在上面,像照着某个被人暂时放下的旧物。
陈梦圆看着那边,过了很久,才又开口。
“我记得她转校那天,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风衣,头发把半张脸都遮住了,只露一只眼睛。走得特别快。”她说,“快得像是只要再慢一点,就会被什么拽住一样。”
孔文博的目光落到脚边,没有出声。
“她一句话都没说。”陈梦圆的声音轻下去,“像学校不认识,像我们也不认识。像以前那些吵吵闹闹的日子,从来都没有发生过。”
河水在脚下缓缓流。
没什么大声响。可认真去听,就会发现它一直都在响,一直都没停过。像有些事,平时不觉得,等安静下来,才知道它原来一直在心里走着。
孔文博把石头在掌心里翻了翻,没急着说话。
风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,带起河面一层很细的皱纹。夕阳正落在水上,碎成很多片,像谁把一整天快要说完的话,全都揉碎了,撒进这条河里。
然后,孔文博抬了下手。
“咚。”
石头落进河里。
声音并不大,却还是把那片原本平静的水面砸开了。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出去,刚才那些碎金一样的光,也跟着晃开,散乱了片刻,又慢慢往回拢。
陈梦圆的视线被那一声水响牵住了。
孔文博看着那片荡开的水纹,没有转头,只是很轻地问她:
“你说,它去哪儿了?”
陈梦圆盯着石头落下去的地方,看了几秒。
“沉下去了。”她说。
“那你现在还看得见吗?”
“看不见了。”
“水面呢?”
“会重新平下来。”
“涟漪呢?”
“也会散。”
孔文博这才偏过头,看了她一眼。夕阳从他侧脸擦过去,把他鼻梁和眼尾照得很亮,连睫毛的影子都显得很清楚。
“可石头没消失。”他说,“它只是从水面上看不见了。沉到河底,安安静静地躺着,慢慢也就成了这条河的一部分。”
陈梦圆没有说话。
河风吹过来,把她鬓边一缕头发吹得轻轻颤了一下。她看着那片已经慢慢恢复平静的河面,眼神轻得像顺着那块石头,一起沉了下去。
晚霞只剩薄薄一层,安静地铺在水上。刚才那一圈一圈荡开的痕迹,已经看不见了。可她知道,有什么已经落进去了,落进那片看不见的河底,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,再也不会浮上来,却也再不会真正消失。
过了很久,她才很轻地说:
“原来不是变了。”
孔文博先站了起来。
石阶上落了薄薄一层灰,他抬手拍了拍裤腿,随后转过身,朝她伸出手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爸妈等我们吃饭了。”
夕阳正悬在他身后,将落未落。天边的火烧云被晚风一点一点推开,大片暖红和橘金铺下来,落在他的肩膀上,也落在那只朝她伸过来的手上。连指节边缘,都像被光轻轻描了一层。
陈梦圆抬起头,看着他。
她没有立刻动,只是又回头看了一眼河面。
河水已经重新平了。晚霞安安静静地铺在上头,像刚才那一声“咚”,像那一圈一圈散开的水纹,从来都没有出现过。可她知道,那块石头已经沉下去了。沉进河底,安静地躺在那里,不出声,也不再浮上来。
【导演剪辑版】
走到路口的时候,红灯正亮着。
夕阳很低,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,斜斜落在马路边的地砖上。孔文博走在她旁边,步子不快,也没有催她。陈梦圆低着头,只看着地上那两道并在一起、又时不时被路面切断的影子,一步一步往前挪。
她还没有习惯和谁这样并肩走。
所以她看着影子。
看着自己的,也看着他的。
然后,地上忽然多出了一道新的影子。
细瘦,斜斜地切进来,落在他们两个人旁边。单手插兜,肩线微微晃着,像是走路的时候正跟着耳机里的什么节奏。那影子贴得很近,只是一瞬,就让她怔了一下。
她抬起头,回过身。
是个陌生女孩。
头发很长,戴着耳机,低着头往前走,神情沉在自己的世界里。右手插在口袋里,步子不快,也不看人。她从他们身边经过,像只是从另一个故事里借道走过来,又很快要走回去。
陈梦圆看着她。
女孩走到路口,没有停,顺着右边那条岔路拐了进去,很快就不见了。
红灯还亮着。
陈梦圆站在原地,看着那道影子消失的方向,看了两秒,才慢慢把目光收回来。
孔文博转过头:“怎么了?”
她摇了摇头。
“没什么。”
然后绿灯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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